淮北盐司衙门的接风宴总算要结束了。
我随众人起身敬酒,面纱后的目光低垂,只将酒杯在唇边轻轻一碰便放下——这种场合,我一向不愿多饮。
酒席散去时,那个声音叫住了我。
“浠姑娘留步。”
我抬眸,绍秋白正望向我。烛光下,他靛青的常服泛着流水般的光泽,面上薄红未褪,眉眼清贵依旧——这就是朝野皆知的绍相,连微醺时仪态都无可挑剔。
他说家姐托带了家信,需当面交付。
赵德全欲言又止,终究领着众人退了出去。门合上的轻响在静下来的厅堂里格外清晰,烛火噼啪,只剩我们两人。
他没有立刻提什么家信。
他起身踱到窗边,推开半扇。夜风挟着海腥味涌进来,冲淡了满室酒气。
“淮北的风,比京城烈些。”他背对着我说。
我站在原地:“绍相,您差人去取家姐的信吧,民女在此恭候。”
“不急。”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或者说,落在那方面纱上。他笑了笑,那笑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浠姑娘是何时起...戴上面纱的?”
我指尖微紧:“自六岁染病后。”
“那就是自幼便戴着了。”他重复着,眼神恍惚了一瞬,“倒是巧了。”
他走回桌边,并未坐下,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三步的距离看我。那目光让我有些不自在,仿佛能穿透面纱。
“本相今日前来,其实还有一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放在桌上:“兵部将北境军需采购交予浠家承办。这是文书副本。”
我的心沉了下去。父亲提过此事,说是个陷阱,可我没想到文书下得这样快。
“浠姑娘可知,这是谁的主意?”
“民女不知。”
“是本相。”他看着我,声音平静,“在朝堂上,本相力荐浠家承办此事。”
我猛地抬眼。
烛光下,他的表情晦暗不明:“浠姑娘在淮北推行新规,触动太多人的利益。若想走得长远,需有更大的功绩立足。军需采购虽是险棋,却也是机会——办好了,皇上面前便有了说话的底气。”
他顿了顿:“当然,若办砸了,便是万劫不复。”
这话说得坦荡,反倒让我一时无言。我盯着那卷文书,脑中飞快盘算——这是示好?还是更深的圈套?
“绍相为何...”我迟疑道。
“为何帮你?”他接过话,唇角浮起一丝苦笑,“本相也不知。许是...看不得有人在这泥潭里,还想开出干净的花。”
这话说得含糊,我却听出了其中的复杂意味。我敛衽:“多谢绍相关照。但此事实在重大,民女需与父亲商议...”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狂风大作。
一股强劲的风从敞开的窗户灌入,直扑我面门。我下意识抬手去挡,却已来不及——系绳断裂的细微声响,面纱从脸上滑落,轻飘飘坠地。
时间仿佛静止了。
烛光毫无遮拦地照在我脸上。
我看见绍秋白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看着我,那双总是从容淡定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这张脸...他为什么这样看着这张脸?
我慌忙蹲下身去捡面纱,手指却抖得厉害,捡了几次都没捡起来。他先我一步弯腰,捡起那方真丝,却没有立刻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