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着面纱,目光却仍停留在我脸上,那眼神炽热得让我想后退,像要把我刻进骨血里。
“七年前,”他开口,每个字都说得艰难,“京城西郊,十里亭。下雨那天。”
我浑身一僵。
“我盘缠用尽,又染了风寒,倒在亭中。”他继续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有车队路过,一位姑娘让人送了十两银子、一包药,还有一句话。”
他顿了顿:“她说,‘公子心有山河,莫为一时风雨折了志气’。”
我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记忆翻涌而来——那场大雨,那个蜷在亭角的身影,那双即使在病中依然清亮的眼睛...
“风很大,吹起了车帘……和你的面纱。”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看见了你。虽然只是一瞬,但我记了七年。”
他向前走了一步,我们之间只剩两步距离。我想后退,脚却像钉在地上。
“我一直在找你。”他说,“后来在朝堂上见到浠大人,听说他家除了淑妃娘娘外,还有两位小姐。我以为...我以为是你姐姐。”
他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所以我求娶浠家姑娘。皇上准了,我满心欢喜地等着,以为终于找到了。”
“新婚之夜,我揭开盖头...”他的声音哽了一下,“不是你。”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烛火摇曳,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纠缠不清。
“我以为我认错了,记错了。”他看着我,眼中有什么东西碎裂又重聚,“直到今天,直到此刻——”
他抬起手,将面纱递还给我。指尖擦过我的手指,冰凉。
“原来我没认错。”他说,“只是...娶错了人。”
我接过面纱,却没有立刻戴上。我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这个权倾朝野的绍相眼中深不见底的痛楚,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绍相,”我终于开口,声音发干,“当年之事,不过是举手之劳。您不必...”
“不必记挂?”他打断我,笑容苦涩,“浠纱,有些事不是说不记挂就能忘的。那十两银子让我活了下来,那句话让我走到了今天。”
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姿态。可眼中的情绪,却再也压不住了。
“这些年,我对你姐姐相敬如宾。”他慢慢说,“她是个好妻子,我从未亏待她。可每次看见她,我都会想起十里亭,想起那场雨,想起风掀起车帘时...那张脸。”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现在我终于知道,那张脸是谁的了。”
我握紧手中的面纱,真丝滑腻冰凉。我想戴上,手指却不听使唤。
“今日之事,”他看着我说,“我不会说出去。军需采购之事,我也会在朝中替你周旋。但...”
他话锋一转,眼神深了深:“浠纱,你要明白一件事。”
我抬眼看他。
“我如今是当朝宰辅。”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想要的东西,很少有得不到的。”
这话不是威胁,只是陈述。
“当年我错过了,是因为我不知道。”他继续说,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的钉子,“现在我知道了。”
他转过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闩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烛光下,我未戴面纱的脸暴露在空气里。他看了很久,像要把这画面刻进记忆最深处。
“面纱戴上吧。”他说,“这世道,容不得太干净的东西。”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我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厅堂里,手中的面纱再次滑落在地。我靠着桌沿,慢慢蹲下身,将脸埋进臂弯。
海风还在从窗户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那场七年前的雨,终究还是淋湿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