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绍秋白,我心头一紧:“绍相那边,有动静?”
“有。”他声音沉下来,“他的人在查我,查得很深。”
雨声淅沥,四周无人。
“查什么?”我问。
“查我做过的事。”他顿了顿,“修堤、运粮、治河……这些本是官府的差事,我一个商人却做了。绍秋白要查的是,我到底有多大能量,手伸得有多长。”
我转头看他。
雨水打湿了他半边肩膀,青衫颜色深了一块。他侧脸线条在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眼神却深不见底。
“你怕吗?”我问。
“不怕。”他答得干脆,“我做的每件事,都有朝廷批文,都合规合矩。他查不出僭越。”
“那他在查什么?”
“他在查,”杨显风转过脸,与我对视,“我有没有‘不该有’的影响力。”
雨声忽然大了起来。
“修一道堤,能聚千百民夫;运一次粮,能通边关要塞;治一段河,能控漕运咽喉。”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些事单个看无妨,可若连起来看——一个商人,能调动这么多人力物力,能影响这么多民生要害,你说,上位者会怎么想?”
我手指微凉。
这才是绍秋白真正的杀招——不是查罪证,是种疑心。疑心一旦种下,便会在帝王心中生根发芽。
“那怎么办?”我声音有些哑。
杨显风忽然笑了。
那笑里没有惧意,反而有种近乎桀骜的光彩:“那就让他查。查得越清楚越好——清楚到让他知道,这些事若没有商人来做,官府要花三倍银子、五年时间,还未必做得好。”
他将伞又往我这边倾了倾,自己大半个身子露在雨里。
“浠纱,”他忽然唤我,“你知道吗?这些年我做这些事,不是因为我有野心,是因为我看不得——”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看不得堤坝年年修年年垮,看不得边关将士吃着发霉的粮,看不得运河淤塞漕船难行。我只是个商人,能做的有限。但至少在我能做的范围内,我想让事情变好一点。”
雨水顺着他额发滴落,滑过清隽的侧脸。
我伸手,用袖子去擦他肩上的雨水。
动作很轻,他却微微一僵。
“衣服湿了。”我说,声音有些哑。
他没动,任由我擦。目光落在我脸上,深得像这秋雨。
许久,他才低声道:“没事。”
可那目光却一直没移开。
雨渐渐小了。
远处有灶户扛着工具经过,看见我们,远远行了个礼,快步走了。
我收回手,指尖还留着他衣料的触感。
“杨显风,”我轻声说,“无论绍秋白怎么查,无论前路多难——你做的这些事,我都觉得是对的。”
他看着我,眼中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像雨后的第一缕天光。
“有你这句话,”他声音很轻,“就够了。”
雨停了。
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给湿漉漉的盐田镀上金色。学堂的砖墙在光里泛着温润的色泽,像有了生命。
“走吧。”他说,伞却还倾在我这边。
我们并肩往回走。
泥地上留下两行脚印,一深一浅,却挨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