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场事务暂歇的第三日,晨光初透时,杨显风叩响了官署的门。
“今日无雨,山间景致正好。”他立在檐下,一身天青直裰衬得身形挺拔,“往西三十里,有飞瀑深潭,可愿同往?”
我从账册间抬首,见他眼中难得有清朗笑意,便点头:“好。”
阿笑备了干粮水囊,我接过时,她低声笑道:“姑娘是该松快松快了。”我轻瞪她一眼,她抿嘴退下。
山路不算陡,却幽深。初夏的山林绿得泼墨,樟木清冽的气息混着泥土潮润。杨显风走在前头,不时回身伸手相扶——倒不是路难行,只是山涧石滑,他总能先一步察觉。
“杨先生对这山路倒熟。”我道。
“早年贩茶,走遍了淮北的山山水水。”他拨开垂下的藤萝,动作熟稔,“那时为寻好茶,常在深山里一住半月。这处瀑布,便是那时发现的。”
“倒是雅趣。”
“经商之道,本就在山水之间。”他侧身让我先行,“茶看山势,盐看水脉,绸缎看桑田——若只困在账房里拨算盘,反倒失了根本。”
这话通透。我侧目看他,见他眉眼舒展,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放松。
转过一道山弯,水声忽然震耳。
只见一道白练从十余丈高的崖顶飞泻而下,直坠入碧幽幽的深潭。水雾氤氲,在日光下幻出七彩虹霓。潭边泊着一叶扁舟,竹篙横陈。
“昨日让附近村人备下的。”他解了缆绳,伸手来扶,“小心。”
舟小而轻,踏上去时微微晃荡。他扶我手臂的手掌稳而有力,待我坐定才松开,撑篙离岸。
水声包围了小舟。近看才知那潭水深碧如玉,清澈得能见水底游鱼细石。杨显风放下竹篙,任小舟随波轻漾。
“有时真觉,”他望着飞瀑,“生意场上那些尔虞我诈,到了这山水面前,都渺小如尘。”
“但你乐在其中。”我直言。
他转眼看我,唇角微扬:“是,我乐在其中。看透人心算计是乐,破局获利是乐,但最乐的——”他顿了顿,“是像此刻,做完一桩难事,与知心人共赏一片好山水。”
“知心人”三字他说得自然,我却心头一跳。
舟至潭心,水面愈静。倒影中,他青衫磊落,我素衣皎洁,竟像画中人物。
正出神,小舟猛地一倾!
水下暗流猝然涌动,舟身剧烈摇晃。我猝不及防向后仰去——
腰间骤然一紧。
他已揽住我,用力一带,我整个人跌入他怀中。竹篙落水声、水花溅起声混作一片,可我耳边只听见他沉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小舟在潭心打转,失了方向。
他一手环着我,另一手急急去抓船舷。动作间,他的下颌轻蹭过我额发,温热呼吸拂过耳畔。
我浑身僵住,指尖无意识揪紧他胸前衣襟。布料下的胸膛温热坚实,隔着薄薄衣衫,能清晰感知其下肌理的轮廓。
“别怕。”他声音低哑,带着安抚的意味,“是暗漩,稳住就好。”
话虽如此,他揽在我腰间的手臂却未松。掌心温度透过衣料灼烫肌肤,那热度一路蔓延,几乎要烧起来。
小舟渐渐平稳。
水声依旧轰鸣,水雾依旧迷蒙,可这方寸之间,空气却凝滞了。他低头看我,眼中映着潭水波光,深不见底。喉结微动,似要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叹。
我这才惊觉,自己还伏在他怀中。
慌忙要退开,他却轻轻按了按我的腰:“慢些,舟还不稳。”
待我坐稳,他才缓缓松开手。可那触感却留在腰间,挥之不去。
他俯身捞起漂远的竹篙,重新撑舟。动作从容,仿佛方才只是寻常意外。只是耳根处,隐约有一抹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