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现时,盐场前院已聚满了人。
灶户社的人站在东侧,三十七个社长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脊梁挺得笔直。西侧是商贾——江南来的二十三家坐得整整齐齐,本地盐商那边却稀稀拉拉,许万金坐在最前排,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
我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身后立着两块大木板——一块贴着《竞价章程》,一块空白,准备记录报价。
“时辰到。”我扬声道,“淮北盐场三万引盐,分十批竞价。起价每引一两二钱,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一钱。现在,第一批三千引——”
“一两二钱。”江南商团中立刻有人举牌。
“一两三钱。”另一个江南商人跟进。
本地盐商无人出声。
许万金慢悠悠放下茶盏,终于抬手:“一两五钱。”
全场一静。这个价格,已比往年收购价高出三成。
江南商团那边低声商议,有人举牌:“一两六钱。”
“二两。”许万金眼皮都没抬。
这下连灶户社那边都骚动了。王老三死死盯着报价板,手指掐进了掌心。
江南商团沉默了。这个价,运到江南也难有利可图。
我正要落槌,一个清朗声音从人群后响起:“二两一钱。”
所有人回头。
一个青衫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站起身,拱手道:“在下苏州林家,做绸缎生意,头回涉盐。这价,我出。”
许万金脸色一沉。
“二两二钱。”他咬牙。
“二两三钱。”书生微笑。
“二两五钱!”许万金拍案而起。
书生摇头:“许会长豪气,在下退让。”
最终,第一批三千引以二两五钱成交,全部归许万金。
可接下来三批,场面诡异——江南商团和那个苏州书生再不出价,许万金以底价一两二钱轻松拿下。四批下来,他已占了一万二千引。
王老三急得朝我使眼色。
我微微摇头。
第五批开始。许万金再次出价一两二钱时,江南商团突然发力:
“一两五钱!”
“一两八钱!”
“二两!”
价格一路飙到二两二钱,被江南茶商陈老板拿下。许万金脸色铁青——他资金再厚,也扛不住这样抬价。
第六批、第七批……江南商团轮流出手,价格稳在二两以上。八批结束时,江南商团拿下九千引,许万金一万二千引,剩下九千引待竞。
这时,许万金忽然起身:“监理,老夫有些乏了。剩下这些,可否打包一并出价?”
“按章程,须分批竞价。”我平静道。
“那老夫出价——每引一两。”他笑了,“若有人高过此价,老夫拱手相让。”
这是明晃晃的压价。若真以一两成交,之前的高价就成了笑话,灶户社的信誉将一落千丈。
全场死寂。
我握着木槌的手微微出汗。
就在这时,后院突然传来惊呼:“走水了!盐仓走水了!”
所有人霍然起身。
东北角的盐仓浓烟滚滚,火舌已窜上屋檐——那里面,堆着明日要交割的第一批盐。
“救火!”王老三嘶吼着带人冲过去。
现场大乱。
许万金站在人群中,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我瞬间明白了——这把火,是他最后的杀招。
“阿笑,”我低声吩咐,“带人守住剩下两个盐仓,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我快步走向火场。灶户们正用木桶从水渠汲水,可火势太猛,杯水车薪。
“让开!”一声清喝。
杨显风不知何时出现在场中,身后跟着二十来个精壮汉子,每人扛着一条粗竹管——竹管连着一架古怪的木车,车上是个大水箱。
“水龙车!”有人惊呼。
那二十人迅速架起竹管,按压杠杆,数道水柱激射而出,直扑火头。
火势肉眼可见地小了下去。
杨显风走到我身边,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我料到他会用这招,水龙车三日前就藏在附近村里。”
我看着他被火光映亮的侧脸:“你连这也想到了?”
“商场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他顿了顿,“但更重要的事在后头。”
他指向盐仓后方——赵德全正偷偷摸摸想溜,被两个灶户社的年轻人按住了。
“赵主事,”我走过去,“火起时,你在哪里?”
“下、下官在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