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夜,月上中天。
我在房中整理三日文书,门外传来轻叩。
开门,杨显风站在月色下,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三日没好好吃饭了吧?”他走进来,打开食盒——一碟桂花糕,一盅热粥,两样清爽小菜。
我确实饿了,坐下便吃。
他坐在对面,静静看我吃完,才开口:“许万金那边,有动作了。”
“什么动作?”
“他联络了淮北六成盐商,打算在竞价会上集体压价。”杨显风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这些是愿意跟他走的人。这些——”
他又取出一份:“是我从江南调来的商贾,第一批二十三家,明日就到。”
我接过名单细看。江南来的商贾,有丝绸商、茶商、米商,甚至有两个做海外香料生意的——都不是盐业本行,但资金雄厚。
“他们肯来?”
“我许了他们两件事。”杨显风道,“一,淮盐品质上乘,运到江南可获利三成以上。二,这次竞价若成,日后‘双星商盟’的所有商路,优先对他们开放。”
我抬眼:“你什么时候成立的‘双星商盟’?”
“三日前。”他微微一笑,“你忙着整顿盐场时,我在江南发了盟帖。响应者,比我想的多。”
烛光下,他眉眼温润,可话语间那份运筹帷幄的气度,却让人心折。
“许万金那边,你打算怎么应对?”我问。
“让他压。”杨显风手指轻敲桌面,“首批三万引盐,江南商团会托底——他们出价不会低于市价。许万金若压得太低,盐就全部流向江南。等淮北本地盐商发现没盐可收,自会倒戈。”
“那灶户的盐……”
“灶户不会亏。”他摊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字,“我算过了。就算按最保守的竞价,灶户所得也比现在高三成。而只要流程公开透明,下次竞价,价格还会涨。”
他把那张纸推给我:“这是详细的账目推演,你明日可以给灶户社看。”
我接过,纸上的数字工整清晰,每一种可能都列得明明白白。这是他一夜未眠的成果。
“杨显风,”我忽然道,“你做这些,真的只为‘商贾立世’?”
他抬眼看我,烛火在眸中摇曳。
“起初是。”他声音很轻,“后来,是为了让你走的路,不那么难。”
我手指微紧。
“那夜在临清驿,你问我准备了多久。”他继续道,“我说三年。但没说的是——这三年里,我无数次想过放弃。直到看见你为了那些素未谋面的灶户,敢在朝堂上跟皇帝争,敢一个人来淮北跟地头蛇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世上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既然你选了最难的那条路——”
他转身,目光清亮:“我陪你走。”
我久久无言。
最终只道:“明日竞价会,你会来吗?”
“会。”他说,“但我不露面。我在后堂,你若需要,我随时在。”
夜深人静时,我推开窗。
盐场远处还有零星灯火,是灶户在连夜整理存盐,为明日竞价做准备。
三日整顿,清秤、查账、建社——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走。但奇怪的是,此刻心中并无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绝。
我想起第一日验秤时,那两个被打伤的汉子。
想起第二日查账时,那个算出自家被吞了八千两银子、蹲在墙角抹泪的年轻人。
想起第三日建社时,老灶工颤巍巍接过章程的样子。
这条路,我选对了。
即便前路还有无数艰难,即便许万金、赵德全、甚至绍秋白都在暗处虎视眈眈。
但至少今夜,这盐场三千户灶户,能睡一个踏实觉。
杨显风说去打探一些最新的消息,他告辞后,我从官署后院去了正堂。
这里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