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三带着灶户社的骨干在核对最后一批盐包,算盘声噼啪作响。我坐定,看着桌上那叠厚厚的竞价名册——江南二十三家商贾已全部抵达,住在县城的客栈里;本地盐商来了十八家,以许万金为首。
“监理。”阿笑快步进来,“许万金派人递话,说要单独见您。”
“不见。”
“他说……若不见,明日竞价会恐难顺利。”
我抬眼:“他原话怎么说的?”
阿笑压低声音:“‘告诉浠监理,淮北的生意,不是过家家。她若真想做成,得懂规矩。’”
我笑了,那笑里没温度:“回他——我的规矩,明日竞价会上见。”
话音未落,后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杨显风一身夜色走进来,衣摆沾着露水。他摆手让阿笑退下,门一关便道:“许万金在客栈设宴,宴请所有江南商贾。”
“他想收买?”
“不是收买,是威胁。”杨显风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这是我安排在宴席上的人传出来的——许万金当众说,淮北盐场水路陆路都在他手里,就算江南商贾买了盐,也运不出去。”
我心头一紧:“江南那些人……”
“一半被吓住了。”杨显风坐下,手指轻叩桌面,“但另一半,我提前打过招呼。他们知道我有备用商路。”
“什么备用商路?”
“淮北往南,除了官道运河,还有三条山道。”他摊开地图,“虽然难走,但骡马可通。这些年我暗中修缮,能应急运盐。”
我看着地图上那些细密的标记,忽然明白他这三年做了多少准备。
“许万金还做了什么?”
“他在盐场周围布了人。”杨显风抬眼,“大概三十来个,扮作苦力,实则是打手。我猜,他明日若竞价失利,会闹事。”
“那就报官。”
“赵德全不会管。”他摇头,“我刚收到消息,赵德全今日下午去了许府,两个时辰才出来。”
我沉默片刻,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浓重,远处盐仓的黑影像伏地的巨兽。
“杨显风,”我没回头,“你说过,商业的规矩要立起来,得先让人怕。”
“是。”
“那就让他们怕。”我转身,“明日竞价会,我要做三件事。”
“你说。”
“第一,竞价全程公开,所有报价当场唱标,所有账目当场核算。”
“第二,灶户社派十人监督,每人手持一份账本,任何一笔报价,都要十人同时记录、核对。”
“第三,”我顿了顿,“若有人闹事,当场捆了送官。若官不管,我以监理身份直接行权——盐场之内,我有一切裁断之权,这是陛下圣旨里写明的。”
杨显风看着我,烛火在他眼中跳跃。
许久,他缓缓笑了:“好。我让江南商团配合,明日报价,绝不会低于市价。”
“谢谢你。”我轻声说。
“不必谢。”他起身,“我说过,陪你走。”
他走到门边,又停住:“还有一事——绍秋白今日有信到淮北,给赵德全的。内容我还没查到,但你需小心。”
我点头。
他推门离去,夜色将他身影吞没。
我重新坐回案前,提笔在竞价章程最后添上一行:
“竞价之要,在于公正。价高者得,童叟无欺。若有舞弊,终身禁入淮北盐市。”
墨迹未干时,远处传来梆子声。
三更了。
明日,一切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