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房在西南,火场在东北。”我盯着他,“你从茅房出来,怎么鞋底全是火场边的黑灰?”
他脸色煞白。
许万金这时走了过来,厉声道:“监理!当务之急是救火,何必为难赵主事?”
“正因为要救火,才要查清火因。”我转身面对所有人,提高声音,“灶户社的人听令——从现在起,封锁盐场所有出口。在查清火因前,任何人不得离开。”
“你凭什么?”许万金怒道。
“凭陛下授我全权总理盐场。”我从怀中取出圣旨,当众展开,“淮北盐场之内,我有先斩后奏之权。诸位若不信,大可试试。”
圣旨上的朱红玉玺在火光下刺眼。
许万金咬牙,却不敢再言。
一个时辰后,火彻底扑灭。盐仓烧毁三成存盐,所幸大部分完好。
王老三带人在灰烬里翻找,终于找到几个烧变形的铁罐——罐底还有未燃尽的火油。
“这是盐司仓库里的火油罐。”杨显风捡起一片残片,上面刻着小小的“盐司”二字。
所有人看向赵德全。
他瘫坐在地。
“赵德全,”我声音冰冷,“你纵火焚仓,该当何罪?”
“不、不是下官!是许会长他让下官……”
“赵德全!”许万金暴喝,“你休要血口喷人!”
“够了。”我打断他们,“赵德全收押,待报刑部定罪。至于许会长——”
我看向许万金:“今日最后一批盐,你还竞价吗?”
他死死盯着我,眼中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良久,他忽然大笑:“好,好一个浠监理!老夫今日认栽。剩下的盐,我不要了。”
他转身要走。
“且慢。”我叫住他,“你已竞价购得的一万二千引盐,三日内需付清全款,按约交割。若逾期——”
我顿了顿:“按《竞价章程》,定金全数没收,盐引重新竞拍。”
许万金背影一僵,头也不回地走了。
傍晚,清算完成。
三万引盐全部售出,均价一两八钱。扣除税银、修缮基金,灶户社实得白银三万二千两——按户均分,每户可得十两有余。
十两银子,足够一家五口一年的口粮,还能扯几尺新布。
王老三捧着账本,手抖得厉害:“监理……这、这真是我们的钱?”
“是。”我把一锭十两的官银放在他掌心,“第一批分红,明日就发。”
他噗通跪下了。
身后,三十七个社长全跪下了。
我扶起他们:“别跪我。这是你们自己的盐换来的钱,是你们应得的。”
人群散去时,天已黑透。
杨显风在官署后院等我,桌上温着一壶酒。
“今日之事,会传回京城。”他斟了两杯,“绍秋白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我接过酒杯,“但至少今夜,淮北三千户灶户,能吃顿饱饭了。”
我们碰杯。
酒很辣,却暖。
“你猜绍秋白下一步会怎么做?”我问。
“他会从朝堂下手。”杨显风放下酒杯,“弹劾你擅权、激变、账目不清。但——”
他笑了笑:“我有办法让他弹劾不成。”
“什么办法?”
“明日,江南商团的联名谢恩折子就会递进京。”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折子里会写,淮北盐引新法,让商贾得利、朝廷增税、灶户安生——这是三方得利的大好事。陛下看了,只会嘉奖,不会问罪。”
我怔怔看着他。
这个人,永远比我想的多走三步。
“杨显风,”我轻声问,“你做这些,到底图什么?”
他静默片刻。
窗外月光洒进来,在他肩头镀了一层银边。
“我图一个世道。”他缓缓道,“一个商贾不必卑躬屈膝,一个灶户不必卖儿卖女,一个女子不必遮面才能做事的世道。”
他看向我:“这个世道,你也在图,不是吗?”
我没回答。
但心中那个答案,已经清晰如镜。
远处传来灶户的歌声,不再是凄凉的调子,而是带着希望的、粗粝却欢快的乡谣。
火光灭了。
但有些光,刚刚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