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卖倒推账?”有人问。
“盐商从盐司买盐,要记录进货数。杨先生的人买通了几个盐商铺子的账房,拿到了他们真实的进货账。”我解释道,“用这个账,倒推出各灶户实际应该产多少盐——这个数,最接近真实。”
我让阿笑发下算盘。
算珠噼啪声响起时,那些年轻灶户起初生疏,渐渐熟练。有人发现一笔错账,惊呼出声;有人算到自家被吞的数目,红了眼眶。
赵德全写的供状在午时送来。
三页纸,歪歪扭扭,但句句惊心——哪年哪月,许万金送来多少银子;哪次修缮,虚报了多少工料;还有那些“鬼户”……
“监理,‘鬼户’是什么意思?”王老三问。
“就是盐司账上有名,但实际不存在的灶户。”我翻开供状某页,“比如这里写着‘王家庄,王二狗户,年纳盐五千斤’——可王家庄根本没有王二狗这个人。这五千斤盐,是赵德全和许万金凭空编出来的,他们把这‘鬼户’的产量,直接分掉。”
“那……那盐从哪儿来?”有人颤声问。
“从你们身上扣。”我声音发冷,“少称你们的盐,多报你们的损耗,再把你们真实的产量,记到这些‘鬼户’名下。一进一出,你们少了收入,他们多了赃款。”
账房里死一般寂静。
半晌,有人砸了算盘:“畜生!”
傍晚,查账有了初步结果。仅仅去年一年,被侵吞的灶户盐款就高达**八千贯**——按市价折算,相当于**八千两白银**。
十二个年轻灶户算完账,手都在抖——不是累的,是气的。
“监理,”王老三哑着嗓子,“这些钱……能追回来吗?”
“追不回来了。”我实话实说,“银子早进了别人口袋。但——”
我展开一张空白账页,提笔写下:
《淮北盐场灶户社首年目标》
一、清账目,立规矩。
二、建学堂,教识字算账。
三、设公秤,绝短斤少两。
四、明年今日,灶户均收入翻倍。
我把这张纸贴在账房门上。
“追不回旧债,我们就挣新钱。”我说,“用干净的法子,挣干干净净的钱。”
第三日,建社。
各村灶户代表齐聚盐场前院,黑压压一片。我让王老三主持,自己坐在一旁看。
起初混乱。有人争当社长,有人怀疑邻村,有人嚷嚷“女人不该管事”——说的是我挑来帮忙记账的几个灶户女儿。
争吵越来越激烈。
王老三急得拍桌子,镇不住场。
我起身,走到人群中央。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我知道你们怕。”我说,“怕选错人,怕钱分不公,怕到头来又是一场空。”
“但你们更该怕的,是什么?”我顿了顿,“是继续让人在秤上做手脚,是继续让人吞你们的血汗钱,是继续看着爹娘病死、孩子饿死,却连哭都不敢大声哭!”
人群死寂。
“建灶户社,不是为了争权,是为了活下去。”我声音缓下来,“社长三年一选,账目每月公示。所有决策,社员投票过半数才能通过。学堂建起来后,第一批学生就学记账、学看合同——等他们学成了,下一任社长,就从他们里头选。”
一个老灶工颤巍巍举手:“监理……真、真能这样?”
“能不能,试试才知道。”我看向他,“但不试,就永远不能。”
投票在午后进行。
三十七个村子,选出三十七个社长。王老三以最高票当选总社长——这个黑脸汉子接过印信时,手抖得差点摔了。
灶户社的章程连夜刻版印刷,天亮时分,三十七份章程分发到各村。
章程最后一条,是我亲手添的:
“灶户社之根本,在于信义。账目不清,则信义不立;信义不立,则社将不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