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所派盐引监理,浠纱。”我走至人群之前,“自今日起,淮北三万引盐,由灶户自售,商贾公开竞价。每斤盐值几何,你们自己说了算。”
人群静了一瞬。
随即哗然。
“当真?”
“女子之言能作数?”
黑脸汉子死死盯住我:“你说自售,如何售法?”
“以村为社,立灶户社。”我提高声音,“盐引直发社中。凡欲购盐商贾,皆需到场竞价,价高者得。所得银钱,当场分账——灶户得四成,朝廷课三成,余下三成设学堂、修盐场。”
“每一文去向,皆张榜公示,你们随时可查,随时可问。”
有人呜咽出声。
那是压抑太久、从肺腑深处挤出的悲音。
恰在此时,盐仓门开了。
赵德全走出,身后跟着锦衣胖硕的许万金。二人面色皆不善。
“浠监理,”赵德全勉强堆笑,“此等小事,何劳您亲临……”
“短秤伤人,激生民变,这叫小事?”我截断他的话。
许万金上前拱手:“监理息怒。这些灶户不识规矩……”
“规矩?”我从阿笑手中接过账册,掷于他面前,“灌铅之秤,虚报之账,私吞之‘鬼户’——这便是你们的规矩?”
许万金脸色骤变。
赵德全双股微颤。
“赵主事,”我看向赵德全,“予你三日。所有问题秤、问题账、问题人,悉数清理干净。三日后,我要见到真账。”
“许会长,”又转向许万金,“盐引竞价,欢迎参与。但须按我的规矩——公开、公平,每笔账目皆要经得起查验。”
许万金凝视我,目光阴晴不定。
良久,他忽而一笑,那笑里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好,既然监理把话说到这份上,许某也不是不识时务之人。这竞价,我许家参与。”
“但首批三万引,我要三成份额。价钱……可比现价高三成。”
我知这是试探。
“可。”我颔首,“但账目公开,分账当场。”
“成交。”
他深深看我一眼,带人离去。
赵德全尚欲言语,我摆手:“去办事。”
他讪讪退下。
灶户们仍聚着未散,眼中期待与怀疑交织。
黑脸汉子走至我面前,忽然跪地,重重叩首:“监理……若真能如您所言,我王老三这条性命,今后便是您的。”
我扶他起身:“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好好活着,亲眼见淮北的盐,真能成为灶户的生路。”
他眼眶又红。
人群渐散。
夜风吹过盐田,带着咸涩的尘土气息——百年煮盐,连泥土都浸透了盐分。
杨显风行至我身侧。
“你比我想的更为果决。”他低声道。
“是你教得好。”
“我教不了这个。”他凝视我,“这份胆魄,是你骨子里的。”
他顿了顿,忽而道:“可知我最钦佩你什么?”
“什么?”
“你从不视‘商贾’二字为低贱。”他望向远处灶户佝偻的背影,“你想以商道解仕途难解之题,以商智补官场难填之漏——这份心志,满朝朱紫皆无。”
我默然。
但心底某处,被这话轻轻触动。
远处尚有灶户在夜色中煮盐,佝偻身影如沉默雕塑。
“路还长。”杨显风轻声道。
“我知道。”我转身向官署走去,“但第一步,总算踏出去了。”
他随在身后,步履沉稳。
月光将我们的影子投在灰白盐田上,拉得很长。
像两株并立的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