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的颠簸后,马车停在淮北盐场官署门前时,暮色已四合。
这地方比预想的更显破败。院墙塌了半角,杂草蔓生,只有一个老仆在清扫落叶,见车马到来慌忙行礼。
“赵主事何在?”阿笑问道。
“主事去盐仓巡查了,请监理先歇息安顿。”
我让阿笑收拾厢房,独自往后院走去。推开正房门,一股霉尘气息扑面而来,可桌上那套白瓷茶具却洁净温润,壶身尚有余温。
“赵主事倒是周到。”我淡淡道。
“茶是我备的。”
声音从身后响起。
我转身,见杨显风立在门边阴影处。他一身玄色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缓步走进来时,烛光恰好照亮他的面容。
还是那张清隽的脸——眉目疏朗,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纵然面带风尘,眼下有淡淡倦影,那份从容气度却不减分毫。烛火在他眼中跳跃,像沉静湖面投入星子。
我从未否认,他是赏心悦目的。即便此刻心绪纷乱,目光触及他时,仍会不由自主地停留一瞬。
“你怎么进来的?”我问。
“这院子三年前是我出资修缮的。”他自然地走到桌边斟茶,“赵德全欠我人情,我来去自如。”
他将茶盏推至我面前:“六安瓜片,你惯喝的。”
我没有接,只是看着他:“绍秋白同我说,你祖上是前朝皇商。”
“是。”他坦然应道,神情无一丝回避,“杨家积百年之势,并非只为苟全——而是要商贾能堂堂正正立世,让商业之规,胜过权术之私。”
我指尖微顿。
“你助我推行盐引试点,就为此故?”
“不止。”他身子微微前倾,眼中光亮更盛,“我想证明一事——有些症结,朝廷解不了,官府治不好,但商事可以。”
“你看漕运。”他声音清朗,“朝廷岁拨巨银修河治漕,漕工依旧食不果腹。你改一道通关之法,未增分文开支,漕工所得却倍之——这便是商事之智。”
“盐政亦然。”他从怀中取出一册账本置于桌上,“朝廷增发盐引以补军费,最终银钱流入何处?盐商与贪吏之囊。灶户饥寒,百姓食贵盐。”
“可若换一法——”他指尖轻点账册,“让灶户自售其盐,商贾公开竞价,银钱当场分账。朝廷课税可增,灶户生计可保,百姓盐价可平。三方皆利。”
“这便是你所谓‘商业惠泽天下’?”
“正是。”他看着我,目光灼灼,“然此道,朝堂诸公不懂,亦不屑懂。他们视商贾为逐利蝼蚁,不配言天下事。”
他顿了顿,声转低沉:“所以我助你。因你是第一个愿以商贾之法,解朝廷之困的人。”
这话太重,我一时无言。
恰在此时,院门被砰然撞开。
“监理!不好了!”阿笑疾步入内,“灶户在盐仓闹起来了,盐司的人打伤了王家庄的李老汉!”
我霍然起身。
杨显风却伸手虚按我肩:“且慢。”
“等什么?”
“赵德全与许万金是故意的。”他语速快而清晰,“他们算准你今日抵达,故意激生事端,要给你下马威。此刻若去,正中其计。”
“难道坐视伤人?”
“非是坐视。”他眼中寒光一闪,“待事态扩大,待赵德全弹压不住来求你——那时你再去,便不是调解,是问罪。”
我凝视他。
这人前一刻尚能诚挚言志,后一刻便能冷静筹谋,心思转换之快,令人心惊。
院外哭喊声愈烈。
“我已安排人混入灶户之中。”他道,“关键时刻自会阻拦,不至出人命。但这出戏,须让他们演完。”
我听着那些嘈杂声响,眼前浮现那叠画像——王狗儿抱着柴火的瘦小身影,老灶工龟裂如树皮的手。
“不。”我拂开他的手,“我现在便去。”
杨显风挑眉。
“或许你说得对,当令他们生畏。”我拉开房门,“但我更要他们知晓——自今日始,淮北的规矩,要变了。”
夜风凛冽,扑面而来。
我大步向外走去,阿笑急提灯笼相随。
杨显风在身后轻叹一声:“早知拦你不住……”
他未再劝,脚步声跟了上来。
盐仓方向火光晃动,数十灶户围堵大门,有人举扁担,有人扶伤者。地上碎盐如雪,映着跳动的火把。
一黑脸汉子目眦欲裂,指着仓门怒喝:“赵德全!你给我滚出来!百斤盐称八十斤,尔等还有人心吗?!”
仓门紧闭,内里无声。
“都住手!”
我扬声一喝,众人皆怔。
黑脸汉子转头,眼神警惕:“你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