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的汉白玉广场空旷得瘆人,一丝风也没有,午后的日头白晃晃地晒下来,将每个人的影子都压得短而沉重。
绍秋白立在东侧庑廊的阴影里,紫袍玉带,面色沉静如古井。王谦站在西侧日头下,着一身绯色官服,腰佩金鱼袋,身形魁梧——他是护国大将军王啸轩的族弟,早年随军督过粮草,后转入户部,身上仍带着武将的悍气。此刻,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目光却锐利如鹰。
我站在殿门前的阴影交界处,手中那份帛章程,已被掌心的汗洇出深色痕迹。
“三小姐。”王谦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武人特有的直率,“听闻你为漕运改制之事,连日操劳。不知这‘协理商行’,心中可有了定见?”
他问得直接,目光却死死锁在我脸上。
我尚未答话,绍秋白已缓声道:“王尚书何必心急。陛下既命浠姑娘草拟条陈,自有圣裁。我等为臣者,静候便是。”
话虽客气,却是绵里藏针——他在提醒所有人,草拟权在我,但生杀权在皇帝。
王谦哈哈一笑,笑声在空旷广场上回荡:“绍相说的是。只是漕运关乎北疆军需、京城百万人口生计,王某既掌户部,难免多问几句。”他转向我,目光如炬,“三小姐,王某听闻你条陈中首推昌裕行?”
我心头一凛。他果然知道了。
“回王尚书,”我垂首,“昌裕行确在考量之列。”
“哦?”王谦挑眉,“那三小姐可知,昌裕行东家胡明德,与江南转运使胡敏之乃是血亲?这般关系,若掌了漕运,怕是不妥吧?”
他在逼我当众否认昌裕行。
我抬起眼:“尚书大人所言极是。正因如此,民女在条陈中建言——昌裕行可与永丰号、通汇行两家联保,三家共管,互为监督。如此,既可用其长,亦可避其短。”
王谦笑容微敛。
永丰号与他王家有旧怨,通汇行亲近清流——这两家入场,便意味着他王家再难一手遮天。
“三家联保……”他缓缓重复,“倒是个新奇法子。只是三小姐,漕运贵在神速。三家扯皮,误了漕期,谁担得起?”
“正因怕误期,才需三家共担。”我迎上他的目光,“一家误事,另两家可即刻补上。且账目四联核对,谁也做不了假。效率或许慢些,却更稳妥——陛下要的,不正是一个‘稳’字吗?”
我将皇帝抬了出来。
王谦盯着我,眼中寒光一闪,却未再言。
这时,绍秋白忽然开口:“三小姐思虑周全。只是本相有一事不明——这三家联保,以谁为首?若事事需三家共议,遇紧急之时,该听谁的?”
他在问掌控权。
“轮值主理。”我答道,“三家每季一换,轮流执掌调度之权。重大事项,仍需三家共议。至于紧急之时……”我顿了顿,“条陈中写明,遇漕船搁浅、粮米遇险等急情,轮值主理可先行决断,事后再报另两家及户部备案。”
“事后备案?”绍秋白微微蹙眉,“若主理之人滥用此权,又当如何?”
“故需监理。”我声音平静,“条陈中设监理三人,分别由户部、漕司各派一员,另设一席由三家公推的商界耆老担任。监理列席议事,有权查阅一切账目文书。轮值主理若有不当,监理可联名弹劾。”
这是我与杨显风商议的关键——监理席位必须分散,不能由任何一方独占。
绍秋白沉默地看着我,良久,才轻声道:“三小姐这套章程……倒像是把朝堂制衡之术,用在了商行之间。”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我俯身:“民女不敢。只是觉得,治商如治国,道理相通。”
殿内忽然传来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殿门:
“都进来吧。”
内侍推开沉重的殿门。
我深吸一口气,率先踏入。绍秋白与王谦一左一右,跟在我身后三步之处。我能感觉到两道目光如芒在背。
殿内,皇帝已从御案后起身,负手立在窗边。
“方才殿外之言,朕都听见了。”他未回头,声音平淡,“浠纱,你的条陈朕看了。王尚书、绍相,你们也都听她说了。现在,朕想听听你们的实话——”
他转身,目光扫过三人。
“这套‘三家联保、轮值主理、三席监理’的法子,可行否?”
殿内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