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民女失察,请陛下治罪。”
殿内死寂。
许久,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若真‘失察’,便不会把他列在首位,还特意加上永丰号和通汇行来制衡。”
我缓缓起身,不敢抬头。
“这份章程,”他手指轻叩帛卷,“是谁帮你拟的?”
我喉咙发干:“是民女……”
“浠纱。”他打断我,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锐利,“朕十五岁监国,至今十三年。这十三年里,见过的人、经过的事,比你吃的饭还多。你以为,朕看不出这字里行间的手笔?”
我僵在原地。
“江南来的杨显风,对吗?”他直接点破。
我闭上眼:“……是。”
“他倒是个人才。”皇帝靠回椅背,语气听不出喜怒,“江南盐案、淮河水患、边市榷场……这几桩漂亮生意背后,都有他的影子。只是此人行事太过狠厉,为达目的,往往不择手段。”
我紧紧攥住袖口。
“不过,”他话锋一转,“他这套‘三家联保、互为制肘’的法子,倒是深得朕心。漕运这潭水,是该清一清了。”
他重新看向章程,指尖划过那行关于三家权责的条文。
“你可知,朕为何非要你来做这件事?”他忽然问。
“……民女不知。”
“因为你是女子。”他淡淡道,“女子做事,成了,是意外之喜;败了,是见识不足。朕用你,比用任何朝臣都安全——安全地试错,安全地看清,这朝中到底有多少双手,想伸进漕运这只口袋里。”
他抬眼,目光如实质般压过来。
“而现在,这双手,朕已经看得差不多了。”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匆匆入内,伏地禀报:“陛下,左相绍秋白、户部尚书王谦,均在殿外求见,说有要事启奏。”
来了。
王家和绍家,果然一起来了。
皇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来得正好。”他看向我,“浠纱,你的条陈,朕看了。但现在,朕要你亲口告诉殿外那两位——你选的人,究竟是谁。”
我浑身血液仿佛凝固。
“陛下的意思是……”
“出去。”他声音平静,却不容抗拒,“告诉他们你的决定。然后,朕会告诉你,你的选择……是对是错。”
内侍打开殿门。午后的天光涌进来,刺得我眼前发白。
殿外丹陛之下,绍秋白与王谦分立两侧。一人紫袍玉带,一人绯服金鱼,皆是朝中重臣。此刻,两人的目光齐齐落在我身上,如针如刺。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出养心殿。
风起,袖中那份章程的帛卷,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