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是在穿过榆林巷时被堵住的。
三个醉醺醺的汉子摇摇晃晃拦在路中,口齿不清地嚷着讨钱。车夫呵斥,他们反倒围了上来,伸手要掀车帘。
“小姐别动。”阿笑脸色发白,却挡在我身前。
我掀帘一角,目光扫过那几人——衣衫虽破旧,靴底却干净,手上也无劳作的厚茧。不是真流民。
“给他们。”我低声对阿笑道,同时将袖中一枚小印滑入车座暗格。
铜钱掷出,那几人嬉笑着散开。马车重新前行,我靠在车壁上,指尖冰凉。
是警告。有人不想让我去赴约。
约定的地点在城南“锦绣坊”后院。这是浠家名下的一处染坊,平日织工往来,染料气味浓烈,最易掩盖行踪。
蓝玉廷在角门等我,一言不发引我穿过晾晒的布匹,进了一间存放靛蓝染料的小库房。浓烈的草木气息中,杨显风正站在窗前,天光透过高窗落在他肩头。
他转身,目光先落在我脸上:“路上可有耽搁?”
“小事。”我不欲多言,走近桌案,“章程呢?”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素帛,在染缸旁的木台上铺开。不是纸,是帛——遇水不溶,遇火难燃。
“最终稿。”他指尖点在图样开端,“三家联号,明曰‘江海通联’。昌裕行掌船运,永丰号管仓储,通汇行司调度。三家轮值主理,每季一换,账目四联核对,缺一不可。”
我细细看去。章程之周密,远超预期。不仅权责分明,更预判了沿途所有可能被动手脚的环节——漕粮兑水、以次充好、船期延误……每一条都附了反制之法。
“这些应对之策……”我抬头看他。
“是给陛下看的。”杨显风平静道,“陛下要的不仅是人选,更是一套‘即便有人想贪,也贪不成;即便有人想乱,也乱不了’的规矩。这份章程,便是规矩。”
他顿了顿:“至于如何呈报——你要说的,不是这三家商行多好,而是这套机制,如何能为陛下省心、省钱、省麻烦。”
我凝视帛卷,忽然问:“若陛下问,为何非要三家?”
“答:三角最稳。”他手指在帛上轻划,“两家易勾结,四家太冗杂。三家,恰可互相盯着,谁也别想独大。陛下……”他抬眼,目光深了深,“最懂制衡之道。”
库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染工搅动染缸的沉闷水声。
“方才来路上,有人拦车。”我忽然道。
杨显风神色未变:“我知道。”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印,放在帛卷旁——正是我刚才滑入车座暗格的那枚小印。“你车夫处理得不错。那三人,已被我的人‘请’去喝茶了。”
我心头一震。他竟连我暗中留印、方便追查的举动都料到了,还快了一步。
“是王家的人?”我问。
“不像。”他摇头,“手法太糙,像是临时雇的地痞。真正要动你的人,不会用这种打草惊蛇的蠢招。这更像是……有人想试探你的反应,或者,单纯想吓住你。”
绍秋白。我脑中闪过这个名字。他想看我慌不择路,回头求他。
“多谢。”我低声道。
“不必。”他收起铜牌,“既为盟友,这些是分内事。从今日起,你出入时,暗处会有人跟着。不是监视,是护你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