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为何帮我至此?”我终于问出心底疑惑,“此举若被绍相察觉,先生便得罪了当朝宰辅。”
杨显风沉默片刻,抬手接住一滴檐下落雨。
“三小姐可知道,商人最怕什么?”他忽然问。
我摇头。
“最怕的,不是亏本,不是风险,而是……”他松开手,雨滴坠地,“局势不明,规矩不清。今日王家能伸手,明日绍相能干预,后日不知哪位大人又要插一脚。这般做生意,便是将头悬在刀刃上。”
他看向我:“陛下此次改制,表面是选商行,实则是要立规矩——立一个‘漕运之事,当由懂漕运的人来办’的规矩。这规矩若立成了,往后江南商贾进京,便有一条明路可走。”
他目光深了深:“我帮的不只是三小姐,更是这个‘规矩’。”
雨声渐密,将他的话音衬得格外清晰。
我握紧伞柄,忽然明白了他与绍秋白、王家那些人的根本不同——他们要的是权,是利,是将一切掌控在手。而他要的,是一个能让生意堂堂正正做下去的“秩序”。
“那先生要的回报是什么?”我轻声问。
“简单。”他道,“若此事成,我要这三家联号中,一个监理席位。不掌实权,只参与议事。以及——往后浠家在京城的生意,若需江南助力,优先考虑与我合作。”
他要的不是控制,是参与。是打通南北商路的通道,是未来更广阔的合作可能。
“好。”我点头,“若此事成,浠家与先生,便是盟友。”
他笑了。不是那种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笑,而是真正舒展开眉眼,雨水顺着他下颌滑落,竟有几分少年人的清朗。
“那便说定了。”他朝我伸出手。
我看着他伸出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朝上,接住绵绵雨丝。
犹豫只是一瞬。我将自己的手放入他掌心。
他的手温热干燥,与冰凉的雨形成鲜明对比。轻轻一握,便松开。
“三日后,还是此地。”他退后半步,重新回到雨中,“我将章程的最终稿带来。至于如何应对绍相的问询……”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三小姐只需记住一点——陛下要的,是‘制衡’。你给的,正是制衡。”
说罢,他转身离去。天青色的身影很快隐入雨雾蒙蒙的银杏林深处。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掌心。
那里还残留着他握过的温度,以及——一枚小小的、铜钱形状的印记。
是他方才握手时,不动声色按上去的。
我将掌心贴近心口,那里跳得有些快。
雨越发大了,敲在伞面上噼啪作响。池中红鲤早已躲入荷叶深处,只有水纹一圈圈荡开,无止无休。
三日后。
我撑伞转身,沿着来时的青石小径缓缓离去。脚步虽缓,心中却有了方向。
这盘棋,终于要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