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相国寺的放生池,在非庙会的日子里清寂得出奇。
没有香客的喧嚷,没有百戏的锣鼓,只有细雨敲打荷叶的沙沙声,和池边银杏叶上滚落的水滴。我撑着那日他留下的油纸伞,站在第三株银杏下,伞面上“杨”字朱印已被雨水润得微微发晕。
离约定的时候还有一刻钟。
我望着池中涟漪出神。绍秋白给的三日之期已过去两日,明日便是最后期限。而皇帝给的十日,也只剩五日。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不疾不徐。
我没有回头。
“雨大了。”杨显风的声音在伞外响起,平静如常。
我转身。他今日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裰,肩头微湿,手中无伞。细雨落在他发间眉梢,凝成细密的水珠。
“先生怎不撑伞?”我将伞往他那边倾了倾。
“走得急,忘了。”他淡淡一笑,却并未躲入伞下,仍保持着半步距离,“三小姐冒雨前来,可是有急事?”
我看着他被雨打湿的肩头,沉默片刻,将袖中那份名帖取出——绍秋白留下的“昌裕行”名帖。
“昨日,左相来探病。”我将名帖递过去。
杨显风接过,只扫了一眼,便道:“昌裕行,东家胡明德,江南转运使胡敏之的堂弟。明面上做绸缎生意,暗地里替绍家打理三条漕船,专走苏杭至京城的丝绢私货。”
我心头一震:“先生早知?”
“京中能接漕运的商行,总共不过十几家。”他将名帖递还,语气寻常,“哪家背后站着谁,是该知道的。”
“那先生可知,”我握紧名帖,“左相要我三日后,将这家商行列在条陈首位?”
杨显风终于抬眼看我。雨丝落在他睫毛上,将那双眼睛衬得越发清亮锐利。
“所以三小姐今日来,是要告诉我,你选了绍相那条路?”他问得直接。
“若选了,便不会来。”我迎着他的目光,“但若不选,便是与当朝左相为敌。先生以为,我当如何?”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望向池面。雨点在水面砸出无数细小的漩涡,转瞬即逝。
“三小姐可听过‘借力打力’?”他忽然问。
“先生是说……”
“绍相要你写‘昌裕行’,你便写。”他转身,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递给我,“但写的理由,要改。”
我翻开册子,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楷,详列了七八家江南商行的背景、财力、漕运经验,以及——各家与朝中势力的隐秘关联。
“昌裕行的长处,是熟悉苏杭至京城的河道,且东家胡明德为人谨慎,账目清楚。”杨显风的声音在雨中格外清晰,“这些都可以写。但最关键处,要写明——此商行‘与朝中官员有亲,恐惹非议,需另选两家商行与其共同承揽,互为监督’。”
我指尖顿住。
“另选两家……先生有人选?”
“有。”他指向册子中两行,“‘永丰号’,专做粮米仓储,东家是徽州人,与王家有旧怨;‘通汇行’,擅码头调度,东家早年欠过本朝一位清流御史的人情,最恨贪腐。”
他顿了顿:“这三家捆在一起,王家会盯着昌裕行,清流会盯着永丰和通汇。而绍相……”他微微一笑,“他要的‘昌裕行’确实在列,却再难一手遮天。”
我合上册子,良久无言。
这法子太险,却也太妙。既未公然违逆绍秋白,又暗中瓦解了他的掌控。更关键的是——将王家的注意力也引了进来,让三方互相牵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