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岑秋没法百分百说自己没有私心,因为当时店里并不是只有这一个选择。或许因为这本刚好是他带的本之一,又或许,是因为它里面有一些和玩家的互动环节。
廖岑秋分不清自己的动机,也懒得深究。
当天,眼看快到约定时间,却迟迟不见她的身影。廖岑秋知道她这次大概又要迟到,便索性在前台沙发坐了下来。
等待的间隙,他并非全然闲着。短视频刷着刷着,却不知怎的手指一滑,又点开了与她的聊天框,对话仍停留在上次她转发来的那条帖子。
他没有回复,因为不想惹起不必要的麻烦。
她有不高兴吗?
他一次次抬眼去看墙上的钟,直到分针挪过五个小格,门口终于传来动静。随后,廖岑秋便听见那阵熟悉的、略带急促的喘息声:“不好意思,我又晚了。”
他从沙发上站起身,掀起眼皮看向她,只淡淡应了句:“小事。”
在上一次交谈时,廖岑秋就发现杨亦泠的逻辑能力强得惊人。果然,推理环节几乎由她一人主导。她沉着梳理线索,有条不紊地推进,那份游刃有余的周密,竟莫名激起了廖岑秋一种近乎恶劣的征服欲。
这本该是他的主场。
于是在单独私聊环节,他故意掺入几处无伤大雅却扰人心绪的巧思,只想看她措手不及的模样。
结果如他所愿。
杨亦泠被他突然摔门的动静惊得怔住,瞳孔微颤着望过来,像动物世界里一只被鬣狗锁定的麋鹿,警惕却徒劳。
她早就是在劫难逃的猎物。
廖岑秋本是存心吓她。可当她抬起湿润的眼眸望过来,眸光里晃着浅浅的春水,怯怯地像在求饶。那一刻,大概没有男人不想做她的救世主。于是他放过了她,心底却泛起一种病态的餍足。仿佛只有这样,主动权才真正回到了他手中。
他发现自己似乎痴迷于她因自己而起的任何反应,才如此乐此不疲地逗弄她。
可惜,这样的机会并不多。
随着游戏结束,一切都会恢复原样。尽管之后杨亦泠似乎仍会找他聊天,但在一次次已读不回之后,她也渐渐不再执着。
他和她,终究只是见过三面的陌路人。
本科毕业前,廖岑秋还是和当时的女友分了手。原因无他,就是觉得对方控制欲太强。他实在受不了无时无刻都要报备行程、随时被查岗的状态。分手后,他删光了所有与恋情相关的朋友圈,只留下那些曾经精心经营、只关乎自己积极人设的动态。
研究生第一学期,廖岑秋当选学生会会长并不让人意外。真正令他意外的是,自己竟和杨亦泠成了同一节选修课的同学。他向来不信什么缘分,只觉得两人之间,多少是有些巧。
这学期杨亦泠报名参加了话剧社的演员试镜,还想怂恿他一起去。但廖岑秋冷静地认为这事吃力不讨好,加上他对杨亦泠的好感,还远未到愿意为之付诸行动的程度,于是想也没想便拒绝了。
他不是没察觉杨亦泠委婉传递出的心意,只是始终装作不知。她是个不错的学习伙伴,却并非他喜欢的类型。然而廖岑秋也并不明确拒绝,他享受那种似有若无的暧昧,爱看她被撩动后,自己再悄然退开,留她一人暗自纠结、挣扎。
这段时间里,他不是没有动摇过。直到有一天,他赶往文科楼参加学生会会议,经过某间教室时,却鬼使神差地朝里望了一眼。
透过明净的玻璃窗,廖岑秋看见杨亦泠微微眯着眼,对身旁的男生绽开笑靥,明媚得如同早春初光。
他知道他们或许只是在排练。可就是那么一瞬间,廖岑秋忽然觉得,她似乎对谁都可以这样笑。那么于她而言,自己大概也没有什么特别。
最近,学生会里一位同乡的小秘书总有意无意地来找廖岑秋。比起杨亦泠的含蓄,她显得直接而坦诚,心思几乎明晃晃写在脸上。
女孩长得清纯时髦,廖岑秋对她也有几分兴趣。借着社团工作的由头,两人渐渐走到了友达以上的关系。为了不让旁人看出端倪,他特意买了四张杨亦泠参演的话剧门票,邀上另外两个朋友一起去看,倒有几分欲盖弥彰的意味。
他将看演出的事瞒着杨亦泠,一是不愿让她察觉那女孩的存在,二也是想在谢幕时给她一个惊喜,顺便留份人情。
他自觉这打算两全其美。
去看演出前,廖岑秋还征询了那女孩的意见:“你觉得送她什么花好?就是关系还不错的课友。”
女生想了想,答道:“洋甘菊吧。异性之间,永远不会出错的选择。”
后来,廖岑秋顺其自然地和那个女孩走到了一起。随着研究生学业压力逐渐增大,他干脆辞去了兼职。两人的感情也在这段日子里慢慢稳定下来。
原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平淡而幸福地过下去,可临近毕业时,他们在未来规划上的矛盾却集中爆发了:廖岑秋想留下工作,而女友却坚定地要回国。
经济负担与备考压力一齐压在廖岑秋身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而女友的态度却显得冷静到近乎无情:“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别把你的意愿强加到'我们'。”
他们从频繁争吵,渐渐变成连续数周的冷战。直到某天,女友竟不声不响直接去了上海实习。廖岑秋还是第二天发现她彻夜未归,再三询问才得知此事。他只好匆忙处理完手边的事,把两人一起养的猫寄放到朋友家,随即也订了一张直飞上海的机票。
反正谈得好,那就继续在一起;如果谈崩,便只能遗憾分手。可无论哪种结果,廖岑秋的心情都已经糟糕透顶。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次飞往上海的航班上再次遇见杨亦泠,偏偏还是在自己如此狼狈的时候。而她依旧从容得体,时间褪去了她脸上曾经饱满的胶原蛋白,反倒衬出沉稳优越的骨相,整个人比几年前更添了几分优雅与风情。
面对他时,杨亦泠似乎还是那样单纯,甚至带着些易羞的神态。廖岑秋忽然心生侥幸,以至于即使瞥见了她指间的戒指,却仍觉得,她或许依然是那个最合适的备选。
可惜这场短暂的美梦,在她递来婚礼请柬的瞬间彻底碎裂。
塞进嘴里的喜糖甜得发腻,黏在舌尖化不开,却丝毫压不住他心头的涩意。沉默片刻,廖岑秋才小心翼翼地拿下贴在中央的洋甘菊花干,缓缓拆开那只素白信封。
请柬封面绘着一对新人的简笔画像,线条简约却格外传神。穿婚纱的新娘笑眼弯弯,那股蓬勃的生命力几乎要溢出纸面。
廖岑秋望着这可爱的卡通画像微微失神。恍惚间,与记忆中杨亦泠开怀大笑的模样重叠到一起。他好像已经许久,都没有见过那样的笑容。
翻到请柬背面,目光便自动落在婚礼日期上——那时,他应该已经离开上海了。正推算着日子,他忽然瞥见信封开口处又滑出一角卡片,便顺手将它直接抽出。
是一张印着晚霞的明信片。卡面上,云层由厚渐薄,浸染在蓝粉交融的色调里,宛如一串裹了不同色素的棉花糖,又似童年时总爱买的的泡泡糖。
廖岑秋不由得一怔,不知是否是她的有意而为。这太像他们曾经一起绞尽脑汁赏析过的那部电影里,会出现的场景;也恍若从前下课后,两人并肩走在路上,不经意抬头就能望见的那片温柔垂落的暮色。
他翻过卡面,看到上面有一行方整而娟秀的手写字,是杨亦泠的祝福——
“来日方长,愿予必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