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之后,她的笑容顷刻消失,脸上阴霾遍布。眉眼因烦躁而皱起,嘴角下垂,一看就不好招惹。主要对于这件事,她实在开心不起来。要是提前知道今天会在水泥地上竞走,她绝对不会穿高跟鞋来上班。她哀叹着想,谁让她是最底层的打工人呢?她当然也想做光鲜亮丽的都市白领,可现实有太多意外因素不允许。
杨亦泠在导航上搜索到最近的一家咖啡厅就在马路对面,走过去连两分钟都不到。
她心里的烦躁似乎消减了一些,暗想真是一家天选咖啡厅,今天这钱不给它赚都不行。可万万没想到,她在这个点撞上了午休时间。当杨亦泠推门而入,看到密密麻麻的人时,她是真动了要不要干脆去隔壁711买便宜咖啡凑活的念头。
点完单时间已经过半,她赶忙给助理发去一条短信。等待的同时,她视线不由自主地侧移,扫向一旁交谈闲聊的堂食客人。平时上班她也偶尔有工作量不多的一天,她很喜欢能够慢慢吃饭的午休时间,那感觉就像是偷出来的悠闲片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杨亦泠点的大单还不见动静。即使提前跟同事打过招呼,她不免还是焦躁起来。杨亦泠伸着脖子,反复朝咖啡机探头探脑,脚下也不自觉踱起小步。
果然,人在着急的时候,所有等待在感官上都会被无限拉长放大。
陆续已经有好几桌客人结账离开,终于两板放满咖啡的纸托被交到杨亦泠手里。感受到沉甸甸的分量时,她心里又开始发起愁来——刚才进门时,便已察觉咖啡店的玻璃门并不好开,像常年失修、缺乏润滑的样子。
真不应该啊,与这现代风精装修的咖啡店形象完全不一致。
杨亦泠有个坏习惯,总会杞人忧天,随后开始焦虑。甚至有时候一件事情都还没发生,她就已经做好了最糟糕的打算。网上都说提前焦虑就是在贷款吃屎,那她想她好像竟还有些甘之如饴。
她有病。
黑色尖头皮鞋向右后方一退,跨出第一步时,杨亦泠大脑还在推演着不同开门方式的可行性。此时,前方恰巧有一对结完账的男女正要离开。休闲服打扮的女生还慢悠悠地走在他身前,而身穿西装的男人已经走到门口拉开了玻璃门等待。
两人之间空间足够——有机会!
她几乎是当机立断,脚下一个加速,像条游蛇般灵活地从两人中间钻过。放在平常,杨亦泠才不会做这种蠢事,可当下实属无奈。赶在门合拢前,她向两人道歉道:“Sorry, I'm in a hurry. Appreciate your understanding.”(抱歉,我赶时间。感谢理解。)
“你知道那时候我真的超级尴尬,又很有罪恶感。但实在没办法。”杨亦泠跟同事说完初入职场时的糗事,气呼呼地抓起一块鸡翅,仿佛把它当成了报复对象,大口吃起来。
“天呐!很抱歉听到这样的故事。可我一想象那个画面,就忍不住笑。”同事笑出了泪花,平复着呼吸问,“后来他们有来找你理论吗?”
“那怎么可能?”杨亦泠摆了摆手,“说实话,我当时特别着急,连他们长什么样都没看清,估计他们也没看清我吧。还好最后虽然晚了十分钟,组长她们也没说什么。”
一杯桃花酿下肚后,杨亦泠已经察觉到微醺上头。理智告诉她得缓缓,她却任性地不想停下,继续拿起桌上的第二杯酒品尝起来。
这杯酒有个好听的中文名,叫“一梦浮生”。
杨亦泠一开始就是冲着名字去点的。菜单上介绍说这是一款由白朗姆,红石榴糖浆,柠檬汁,蝶豆花水和茉莉花茶调制的鸡尾酒。味道平平,但胜在外表着实美丽:杯中从下往上是如梦似幻般粉紫至蓝的渐变,最上方还撒了些可食用干花和金箔作装饰。
杨亦泠撑起下巴,歪着脑袋凑近杯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正在慢慢消融的冰块。她看着玻璃杯壁凝结出水珠,融化的冰水逐渐下沉,拉出一道缓慢的轨迹,微不足道扰乱了好看的颜色分层。莫名的,她突然涌起一股强烈又近乎恶劣的破坏欲,便问酒保要了一根吸管。
“醉了?”同事见她两颊泛出淡淡粉意,眼神迷离却又虎视眈眈地锁定眼前的酒杯许久。
杨亦泠摇着头否认,手下却已捏着吸管横冲直撞地搅动起来,像个恶作剧的孩子般,蛮不讲理地破坏眼前一切。不知不觉间,杯中的颜色彻底混匀,化成一杯浑浊的粉紫色。她对自己的杰作满意极了,凑上前猛吸了两口。
不远处的木门开合,小酒馆迎来了新的客人。
门缝间涌入了一阵夜风,夹杂着薄荷味的男香和夜晚的潮气。吧台灯光昏黄,正随那新来身影的动作忽明忽暗。
无意间,却晃到了杨亦泠的眼睛。
咦?
她抬手揉了揉,疑惑地盯着那处,感觉自己好像真的喝醉了。
她怎么会看见了Richar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