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亦泠眼神频频往吧台瞟,直到她确认新来的客人就是Richard。
今天他的造型与打网球那日截然不同。额前细长的碎发用定型喷雾固定成三七分,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西装,脚上的薄底皮鞋漆面锃亮,俨然一副刚下班的模样。
Richard脱下深灰色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松了松领带,又解开衬衫袖口的纽扣,将袖口向上翻卷几层。
他似乎是这家店的熟客,坐下后连菜单都没看,便热络地和酒保聊起天来。杨亦泠瞥见他宽阔肩背下露出的那节小臂,青筋与血管的脉络走向在昏光下清晰可辨,又带上一层朦胧;腕口处戴着一只银色手工机械表。
平心而论,会在这里碰到他,杨亦泠还是感到十分惊喜。毕竟自从上次送她回家之后,她完全把这人当作半面之交的路人。不过,她还是没有打招呼的打算,只是一边和同事聊天,一边用余光不着痕迹地打量那边的情况。
Richard应该是独自过来喝酒的。身旁的散客来来回回换了好几波,他却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人。面前的那杯喝到现在,上面浮冰都快要化尽,也不见他点些别的下酒菜。
这一晚不是没有人过来和他搭讪。只是来人见他始终兴致缺缺,回应也只是出于基本礼貌,便知趣地走开了。偶尔也有不死心的执意要联系方式,他都找各种借口搪塞过去。
Richard也忘了具体是从哪天开始,每个周五下班都会来这里喝上一杯。小酒馆的老板是他之前就认识的一个朋友,两人前段时间才刚重新联系上。都说人以群分,想想也是神奇,Richard的大部分朋友都是自己开店或者合伙开事务所当个小老板,他却是这圈人里为数不多老老实实给人打工上班的。
他知道时间终会带他走出上一段感情,只是现在才过去两个月,他想他还需要点时间。
Richard的人缘向来不错,总有人刻意过来找他聊天,男女都有。有时酒馆老板朋友看见了,还不忘调侃他两句“斩男又斩女”。
他来喝闷酒,本就不是为了艳遇邂逅。他庆幸恋爱期间和前任住在自己家——当初前任大小姐执意要租下顶级公寓的豪华大平层,不然家里处处都是过往的痕迹,他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分手之后,最难过的倒不是一个人从生活里完全消失,而是自己还改不掉以前的那些习惯。
分手是对方提的,但Richard并不无辜。
他清楚和大小姐的婚姻能给自己带来经济与人脉上的助力,但也心知这都源于女方的娘家,终非自己的根基。前女友眼下虽然养尊处优,但在家族里毫无实权,未来要扛下的压力可想而知。
他理解父母反对的理由,自己家底本就超越了大多数人,毕业后又进了顶尖咨询公司,前途一片光明。这么一想,大小姐除了傲人的家世和出众的外貌,其他方面似乎没有太亮眼的地方。但当然,足够显赫的家世足以让人不再关注其他。
在这段关系里,Richard没有变心,只是渐感疲倦。他不想做坏人,自然更不会主动说分手。那么最省事的法子,就是在态度上或者行为上稍稍做些调整。
他不再包容她的所有,也不再对她有求必应。他想,如果大小姐真在意他们的未来,就会收起任性,尝试改变。所以这么做,一方面是给自己缓冲思考的时间,另一方面也是给她一次机会。
大小姐心思敏锐,怎么可能察觉不出变化。只可惜,她没有选择改变,依旧我行我素。两人僵持了将近半年,最终她提出分手,还带走了一起养的德牧。
Richard得到了预想之中的结果,却还是像丢了半条魂。一个人在家时,他整天都失魂落魄,精神萎靡。五年来,他早就习惯有另一人的生活。
也许,终究有缘无份吧。
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壁,抬手将最后一口酒喝尽。今天朋友不在店里,他再待下去也觉得没什么意思。
他起身穿好外套,拿起包去柜台结账,却被告知已经有人替他结过账。
Richard拿出卡包的手一顿,奇怪问道:“你知道是谁吗?”
收银的店员知道Richard是酒馆老板的朋友,没有刻意隐瞒:“是一个女孩,自称是您的朋友。”
杨亦泠洗漱完,正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刷手机。屏幕上方忽然弹出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Hi Lyn,我是Richard。】
杨亦泠挑了挑眉,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地觉得他有些过分聪明。
她见Richard那侧的对话框显示出很久的编辑状态,随后却只发来一句补充:【谢谢你今天的酒。】
杨亦泠问:【Hey Richard,你怎么知道我的?】
结账时,她刻意没有告知自己的名字和身份信息。而且她确定,Richard也根本没看到自己。原以为只是他瞎猫碰上死耗子蒙对了人,没想到收到的回复说:【酒馆有你预约信息的记录。】
杨亦泠:……啊?
她原本只想默默结清他的酒钱,算是对先前那顿晚餐和送她回家的感谢。
无论对方是否在意,杨亦泠始终单方面不想亏欠这份人情。她本以为计划天衣无缝,哪知世上根本没有不透风的墙。更没料到,自己竟从一开始就注定会暴露。
事已至此,杨亦泠也只好发去一个透着尴尬的无能狂怒表情:【这店家怎么还透露客户信息?差评!】
消息很快就显示出“已读”状态,杨亦泠皱起眉,显然不喜欢iMessage的这个功能。
无形中,这就像是一场公开的默声判决。
Richard发来小心翼翼的回复:【抱歉,没有想冒犯你个人隐私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