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eers！”

杨亦泠喝了一口面前的招牌桃花酿。甜意丝丝在口中化开，随即迸发出桃花与糯米的香气。她满意地感叹：“这才是生活！后面的项目就放到下周再想吧！”

同事深表赞同，她一根接着一根往嘴里送薯条；“难以想象，我们才入职短短几个月。这些天简直让我感觉像工作了几十年！”

“是啊！但好在我们现在终于可以休息一会儿了。”

经历这个项目过后，杨亦泠才感觉自己似乎终于知晓法则，拿到了通向社会的入场券。

还记得刚出象牙塔那会儿，她原以为外面的世界也如同学校一般——长者运筹帷幄，手握一切答案；她只需循规蹈矩，在既定要求下答题便能获得高分，即便是思辨式的论文也是如此。

可如今走出几个月，她便体验到上位者并非全知全能。他们不做的，下位者就得做；他们不会的，下位者更得学。

社会更像是一场漫长未知，又没有标准答案的考试。

她想起刚入职刚一个月时，一个项目组长说要带上她一起去见个教育机构的客户。杨亦泠又惊又喜，反复确认好几遍：“我真的可以吗？”

组长笑眯眯地说：“当然可以！大家都夸你头脑灵活。对自己自信一些，Lyn。”

客户约好在自己公司的办公室里见面。

他们租在市中心商务圈的一栋高楼里，虽然距离杨亦泠的事务所不过公交加步行二十分钟的路程，但当三个人发现彼此脚上都不约而同穿着高跟鞋时，组长二话不说直接掏出口袋里的车钥匙：“开车吧。”

“Okay！”杨亦泠自觉地接过。

毕竟她们三人中，一个是工龄十年的组长，一个是工龄五年的助理，排行最末的她自然得干这些跑腿的活。她想得通透，只要不用自己不掏钱，怎么都行。就凭她现在那点微薄的工资，交完房租和账单，基本剩不下多少生活费。自己全职工作后，她深知赚钱的不易，也傲气倔强地不想去刷父母的信用卡。这样一来，消费水平自然降级了不少。

商务圈建在城市主流河畔不远处，茂密的钢铁森林高耸入云。每个经济发达的城市都有这样的摩天大楼群，它们似乎不知不觉间成了繁荣的指标。杨亦泠站在楼底抬头仰望，总想看清顶端的模样。明知一眼望不到头，她却仍执着地盯着那些飘来荡去、遮蔽了楼顶的云霭，心底莫名涌起一种雾里看花般的迷茫。

小时候，她总觉得自己一定会成为洋气的office lady，在上海顶级商圈朝九晚五。虽然知道可能会很辛苦，但小杨亦泠梦想活成别人口中的“精英”模样。

如今已到这个年纪，她不知道现在的样子是否会让年幼的自己失望。她没成为精英，也不在世界五百强的顶尖公司。

她只是一个普通事务所的底层员工。

一个平凡的普通人。

很快，一旁组长助理响起的声音就让杨亦泠意识到，她不该在大白天耗费精力思考人生、寻找意义，因为她根本没这个时间。

“Lyn，麻烦去附近的咖啡厅点两杯拿铁，其中一杯要脱脂牛奶；两杯馥芮白，一杯换脱脂牛奶，一杯换豆奶；一杯冰咖啡，一杯抹茶拿铁，然后再给你自己买一杯。”助理说着把银行卡塞到她手中。

杨亦泠在手机备忘录里手速飞快地记下，又赶紧核对一遍，最后确认道：“都中杯吗？”

“对。”助理看了眼时间，说：“麻烦最好能在会议开始前送到。”

杨亦泠：“？”

她们和客户约的是十一点半，可现在已经十一点二十六分。她心中不免积怨，明明可以之前有这么多时间提前说明——明明之前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提前说——去停车时可以说，停好车时可以说，走过来路上也可以让她顺手买了。为什么偏偏要等走到办公楼底下，才像大梦初醒般想起“哦，原来要给客户带咖啡”，然后在最后一刻丢给她银行卡，通知这紧迫的时限？

她又不是秘书！

杨亦泠怒火中烧，却又没法明显地表现在脸上。她憋屈地接过银行卡，脸上又熟门熟路地挤出虚伪笑容，假装不经意问：“怎么之前没和我说呀？我现在立刻就去买，但有可能还是赶不上。”

“没关系，路上注意安全。”助理解释说，“客户之前没有回消息，我们不确定他们是否都要喝咖啡。总之，谢谢你的帮助。”

然而，这个说辞在杨亦泠看来并不成立。如果她们真有提早计划，那就该让她等在咖啡店，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去极限考验她。所以，这多半是组长或助理的临时起意罢了。做人情的是她们，干活遭殃的却是自己。

眼下，杨亦泠又只能无奈回复：“别担心，我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