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事到如今,廖岑秋是否会在最后回应她,已经变得无关紧要。因为她已经约了Cathy,并买好了这周日下午的展览门票。
杨亦泠向来不是拖泥带水的人。
穿过梧桐斑驳的树影,她准时抵达博物馆时。了,Cathy正倚在罗马柱前摆弄相机。
“久等啦!”杨亦泠小跑着迎向那道熟悉的纤瘦身影,皮鞋在花岗岩地面上敲出轻快的节奏。
Cathy笑盈盈地说:“没事,我提前在售票处拿了纪念门票。这是你的,我们进去吧。”
杨亦泠接过那张泛黄做旧的船票,上面印着“白星航运线”。
这是策展人的巧思,以1912年白星航运公司的真实船票为原型复刻而成,票面凹凸的烫金纹路,仿佛承载着百年时光的印记。
顺着“Go Aboard”标识步入展厅,铸铁栏杆上凝着细密水珠,咸湿的海风气息扑面而来。长廊呈倾斜的船艏造型,三等舱长椅的霉斑与煤灰,与头等舱波斯地毯低垂的流苏遥遥相对,似仍低诉着往日的阶差与浮华。
杨亦泠的指尖轻轻抚过玻璃展柜。展品虽非原物,但发报机按键的铜绿、孩童皮靴的磨损、银餐具的划痕,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重构1912年4月那个寒夜之前,两千多个鲜活生命的轨迹。
鎏金穹顶投下的光影中,她缓步踏上螺旋阶梯。苏格兰风笛声仿佛穿透百年时光,悠悠响起。镜面墙上浮动的爱德华时期幻影里,现代观展者的轮廓正与往昔重叠。只是台阶尽头,并没有谁的Jack在等待。
她始终是自己故事里,唯一的叙事者。
“这个角度很好,我帮你拍张照。”Cathy在楼下提议。
快门声响起刹那,杨亦泠循声回眸,天生微垂的唇角抿作一线,眼底映着展厅里幽蓝的光。
Cathy滑动屏幕,轻声赞叹:“你真的很适合这种风格……看来小田果然没看错人。”
照片中,浮动的尘埃为那道藏蓝色身影镀上一层朦胧光晕。她停在螺旋楼梯中段,眼中凝着化不开的哀戚,怅然望向镜头的姿态仿佛与背景融为一体,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庄严。
“田翌廷?”杨亦泠尾音上扬,透着疑问。
Cathy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稍作犹豫,最后还是坦然说道:“算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你别往心里去。当初选角时,我们其实更倾向另一个女孩。她表演经验更丰富,长相清纯,更贴近小安这个角色。最后是小田力排众议,坚持选了你。”
杨亦泠眼尾弯起一个得体的弧度:“我能理解。”
胸腔里却仿佛坠进一块沉铅。原来这场相遇,从一开始就是一条被预设好的捷径。一个她此前从未认真想过的念头,在心底悄然萌生。
展厅最深处,《My Heart Will Go On》的钢琴旋律在穹顶流转。全息投影构筑的深蓝大西洋中,锈蚀的船骸模型随暗涌若隐若现。幽暗墙面上,惨白射灯照亮一行铭文:“Iceberg Right Ahead!”
1912年的悲剧于此定格,巨轮的生命开始进入最后的倒计时。
电影尾声,Rose将珍藏半生的“海洋之心”抛入大海,投向七十年前爱人身葬的深渊。她梦见仍是少女模样的自己重返巨轮。她穿过攒动人群,走向在楼梯顶端等候的爱人。在宾客的注目与欢呼中,两人相拥深吻。
杨亦泠只是想到,如果和廖岑秋讨论这部电影,他大概会皱起眉说,这从头到尾就是个悲伤的爱情故事——未兑现的承诺、未共度的岁月、未曾老去的容颜,全都湮灭在北大西洋的寒流中。
生死永隔,终究是最残酷的悲剧。
真是见鬼!
她猛地回过神,又开始生自己的闷气。为什么事事都绕不开这个人的影子?
当晚杨亦泠修完照片,发了一条九宫格朋友圈,配文特意选了电影里的那句台词:【All life is a game of luck.】
生活本就仰仗运气。
点赞与评论的提示接连涌来,可那个熟悉的动漫头像始终没有出现。她对着屏幕轻轻叹气,退出时睫毛微微颤了颤,旋即却又释然。
倒也正常。
毕竟那个人,从来就没在她的朋友圈里留下过什么痕迹。就像春日吹过的风,唯有地上三两片零落的花瓣,才让人恍然察觉它曾经来过。
其实廖岑秋后来还是回复了她,只是隔了太久,久到杨亦泠已经不在意他发来的内容:【抱歉,这周都不行。】
后来关于看展的这件事,谁都没再提起过。
仿佛这场刚刚萌芽的约定,也随着泰坦尼克号一同沉入了大西洋底。又或许,它从来都只是不曾真实存在的海市蜃楼。
在那之后,除了必要的课业交流,杨亦泠再未主动找过廖岑秋,而廖岑秋自然也无意特意与她闲聊。每周三的课堂上,两人依旧保持着原先的座位习惯,如常讨论课题,只是临到下课时互道一声“see you”,便各自转身离开。
至于曾经一起自习的口头约定,则像写在沙滩上的字迹,早已被潮水冲刷抹平。
只有沉默装傻的当事人,才心知肚明它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