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点汤药从江亭悠的口中溢出,顾栖辰在汤药流到江亭悠下巴前,用帕子将其擦去了。
江云闲在他的沉默中,抬眸看了他一眼。
江云闲道:“我与你说这些,不是打算让你做些什么。我是想若亭悠醒来,日后还是想让你照顾她。”
他说着,又继续往江亭悠口中喂汤药。
顾栖辰垂眼去看江亭悠苍白的面颊,难得的声线柔软了许多:“云闲哥,你讲无用的话安慰自己也不管用。”
江云闲拿着汤匙的手一顿。如果不是顾栖辰语气平和,他绝对会认为对方在挑衅自己。
顾栖辰看出他的想法:“亭悠太过逞强,还没按自己计划的做,就先昏死过去了。但她醒来后和你一样,还是有和江睿渊一战的余力的。况且,没有她和你一起,你真的有把握能战胜江睿渊吗?”
江云闲一语不发,继续喂药。
顾栖辰继续说他不想明白的事:“亭悠不会放任你自己去找江睿渊的,如今,我们也劝不动她,阻止不了她。至于我……”
说到这,顾栖辰俊秀的面容依然平静,还比以往多了几分淡然:“眼下的情况,必须要尽快找到江睿渊,从我这入手是最快的,不是吗?我和亭悠,都无法置身事外,你方才那番话也哄不了你自己。”
一碗汤药见底,江云闲终于坐直身子,完全对上顾栖辰直直看着自己的视线。
酥州城内已是乌云蔽日,窗外如同入夜一般沉黑。
屋内只点了一盏小灯,顾栖辰借着这盏小灯的光亮,更为清晰地看见了江云闲几乎跟江亭悠如出一辙的苍白面色。
他知道江云闲刚才说的话也只是硬撑,现下他们的选择并不多。
江云闲在枫林那日开阵破掉江睿渊的阵后,自己也受了很严重的内伤。他如今没办法孤身一人又是找江睿渊,又是再破一个阵并除掉阵眼的江睿渊,所以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
顾栖辰将江亭悠扶着重新在床上躺好,又替她盖好被子,便示意江云闲出门谈。
他们来到屋门口的廊上,从二层往下看,能看到街上已变得更为躁动的人群。
顾栖辰直接道:“江云闲,不必纠结了,你这些年寻求的方法也要试上一试。我没有什么舍不得的,和亭悠走到今日,是我自己所想所做造成的,与你并无多大关联,今日做的决定,也是我心甘情愿,我更愿意见亭悠多一线生机。”
江云闲紧攥着的拳终是松了。
顾栖辰瞟了他垂着的右手一眼:“况且我也不能见死不救,你们这个地方还是挺有意思的,我也不想看它大乱直至消失。我的母亲战死于沙场,我在这也算是与她殊途同归。我若是只看着你们跟江睿渊斗,等这儿覆灭,你跟亭悠哪日不在了,我又回不去,一个人待在这又能如何,和萧千峙吵架吗?照顾亭悠,这些事还是交给萧千峙吧,亭悠如今看我多不顺眼。”
江云闲长长地出了口气,大约他也不是想不明白,只是有些生死的事他害怕面对。
“栖辰,那我不跟你道歉了。”江云闲右手搭上顾栖辰的肩。
顾栖辰瞥了他的手一眼:“我不需要别人替我见不得光的心思负责。烧亭悠的画铺,绑她、骗她,都是我想留住她,不是因为你的恐惧。”
江云闲唇角弯了弯,手下用力拍了顾栖辰肩膀两下:“算了,不算那么清楚,反正都要一起赴死了,路上我们也许能做个伴呢?”
顾栖辰看他故作轻松的模样,与他这样在廊上吹了好一会儿风,但什么都没问。
·
江亭悠昏昏沉沉间,耳边听到有人在轻声唤她。
眼前一片黑暗,她试着想睁开眼,挣扎半晌,无济于事。
耳边的人好像在跟她说话。
她实在太累了,双手痛得她哪怕在梦中也忍不住想缩成一团。
……梦?
她在做梦啊。
耳边的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她辨出是顾栖辰的声音。
他的嗓音轻轻柔柔的,她听得很习惯,因为顾栖辰总是这样跟她说话。
她也想起顾栖辰在除她之外的人面前,几乎不会展现出一点柔和。
“亭悠。”
混沌间,她听到顾栖辰又在喊她。
她在这一声轻唤中想起了失去意识前的事。
她打算要找江睿渊,没想到自己高估自己的身体了,还没行动先一步昏倒了。哪怕再晚上一会儿,她都能借画撑住,让自己无视病痛直接找到江睿渊。
没想到她偏偏在作画前先晕了。
不过她这会儿身子沉得好像千斤巨石,真的起不来了。再想醒,她也醒不来。
江亭悠有一瞬的沮丧,但很快又被耳边的低声话语吸引了注意。
“陆小姐的事,我知道比起怪我,你更怪自己。”顾栖辰嗓音沉而稳,江亭悠耳边有些痒,她猜测是顾栖辰在拨弄她的头发。
意识混沌,她渐渐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做梦还是清醒着。
“我只能与你说对不起,除了对不起,说其余的,更没意义。”顾栖辰说,“你大概不忍心真的怪我,怪我烧你画铺,怪我屡次与你作对,想要让你离开自己真正的故乡,和我回去。”
他轻轻笑了一声:“干嘛不忍心怪我呢?亭悠。对自己那么苛刻,对别人就那么宽容吗?还是说,我算不得‘别人’?”
往日与顾栖辰相处的种种忽然不受控地浮现在脑中。江亭悠稍稍慌乱的心一定。
果然是做梦。她心里这么想。
她记得之前在东宫,晕倒后她也梦到顾栖辰,梦到跟他的相处。
虽然想不通今时今日为什么还梦到他,但可能因为这一路他都在身边,她没法不在意他,所以就梦到了。
“你自然不会将我当作别人,一起长大的情谊你怎么也忘不掉。你说是吗,亭悠?我们太了解彼此,哪怕不明说,我也知你心中如何想。”
江亭悠有些庆幸自己还没醒。不然她不知道该怎样回答顾栖辰。哪怕他说的是事实,她却还没做好准备和他谈一谈。
她想如果解决完江睿渊还有机会,整理整理思绪,她再跟顾栖辰好好谈谈。
顾栖辰说这些话时声音变小了。江亭悠觉得自己大概要醒了。
叹息声在深重的黑暗中如云雾一般飘散远去,江亭悠又听到顾栖辰似乎带着释然笑意的一长段话:
“我这一生除了你,已再无可惦记的人了,所以你不能抛下我一个人,你想让我回郡王府自己一个人?那样我会很孤单,亭悠。让我陪着你吧,怎样的样式都行。萧千峙,但愿他能真正地陪着你。我明白你很想和他在一块儿,包括萧千安,他们都知你懂你,你们在一块儿再合适不过了。”
江亭悠心突地一颤。
耳边的话声却隐在了黑暗中。
“你们一起,赏花赏月,玩乐笑谈……”
·
顾栖辰收回自己轻抚江亭悠发丝的手,并无歉意地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才放下。
喧闹声透过窗子不间断地传入耳中,他站起身,吹灭了一旁的烛火。
“亭悠。”他俯下身子,最后替江亭悠掖了掖被角。
“再见。”
转身时带起了一阵微风,顾栖辰不知自己最后有没有弯唇笑一笑。他自觉自己的步子依旧稳健,将屋门在身后关上时才意识到自己出门的这段路脑中都是空白的。
不甘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