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晦眉目温柔,感概道:“青州的狗,都比我们会享受。”
窗外暮色渐沉,远处檐角挑起最后一抹金红,黄狗在门槛上打了一个满足的哈欠,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
五月十五的青州,被满城灵果的甜香灌了个通透。
品果会的主街上人潮如织,彩幡招摇。
方蔼忽然拽住方晦的袖子,眼睛亮得像落了两颗星子:“阿姐,你看那边!”
长街尽头,八名彩衣少女正手挽花篮巡游而来,步履轻盈如踏水,衣袂间洒落的花瓣被风卷起,旋在午后的日光里,闪着细碎的金芒。
当头那位少女鬓边簪着一朵赤焰芍药,花瓣层层叠叠,红得像刚从丹炉里淬出来的,衬得她一张脸明媚如春,正是今年评出的“灵果仙子”。
她手中托着一盘蜜糖果脯,沿途弯下腰来,一小块一小块分给路边踮着脚的小孩与白发苍苍的老人,眉眼弯弯,笑意甜得像她手里那盘果子。
方蔼看得入了神,目光追着那道袅娜的身影走了好远,才喃喃道:“好漂亮……”
方晦笑着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带着几分宠溺:“去逛逛。”
品果会上热闹非凡。
东边摊位上一筐赤霞朱果堆得冒尖,颗颗拳头大小,红得近乎发紫,汁水饱满得像要滴下血来。
摊主是个络腮胡的壮汉,一掌拍在案上,声若洪钟:“百年老树结的!一颗顶十年苦修——”
话音未落已被隔壁卖糖水的胖掌柜打断,那人笑眯眯地揭盖,一锅琥珀色的蜜渍青灵枣露了出来,焦糖的甜腻香气顺着热气腾起,老远便将路人勾了过去。
再往深处走,灵果糖葫芦插了满架,果茶果酒摊前人影攒动,果核雕的小玩意儿被顽童捧在手心里互相炫耀,吆喝声、议价声、孩童追逐的笑闹声,搅在一处,像一锅被日头煮得咕嘟冒泡的甜汤。
方蔼一面穿行在人潮里,一面连声惊叹:“这跟咱们永安城一点都不一样……”话音未落,一股清冽的香气破开满街甜腻钻入鼻端,她猛地站住,“哇,好香!”
说着已拽着方晦循香而去,徐若微一步不错地跟在两人身后,怀里还抱着方蔼方才买的一兜糖炒灵栗。
三人停在一条长条木桌前。桌上铺着素色麻布,旁边竖了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头用炭笔写着“青家灵果”四个字,笔画随性得像风吹出来的。
桌上摆着两杯果露,颜色淡得几乎像清水,但那股香气却清冽得惊人,像深夜里悄悄绽开的昙花,初闻时若有若无,细品时却直透肺腑。
果露旁边还搁着三枚灵果,青皮白肉,瞧着朴素,香气却与果露一脉相承。
方蔼凑近闻了闻,眼睛一亮:“这是什么果露?”
摊主是个年轻女子,布衣素裙,眉眼间有股山野般的清爽。她先递了两小杯给方蔼和方晦,又倒了一小杯递给徐若微,笑吟吟道:“月下昙果酿的,不值什么钱,您三位尝尝。”
方蔼接过来抿了一口,愣了一瞬,然后把剩下的一口饮尽,咂了咂嘴,脸上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这味道,”她偏头凑近方晦,声音压得很低,“阿姐,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在后院种的那几株昙花?每年就开一夜,你总守着,说花开了就能做甜汤给我喝。”
方晦端着杯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弯了弯唇角:“自然记得。那时你人虽小,肚量却大得很,一天能喝五大碗,然后半夜偷偷爬起来去茅房,还以为我不知道。”
“阿姐,你怎么说出来了。”方蔼耳根倏地烫了起来,飞快地瞥了一眼徐若微,不巧正撞上他望过来的目光。那一刹她整个人僵了半息,随即唰地别过脸去,连耳尖都红透了。
徐若微倒是体贴,垂下眼睫假装在端详杯中的果露,但嘴角那一点抑制不住的弧度,却出卖了他。
方晦将两人这点暗潮汹涌尽收眼底,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轻轻“啧”了一声——这个徐若微,天天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自家妹妹身后,真是越来越碍眼了。
她从芥子袋中摸出三枚下品灵石放在桌上,指腹将那几枚灵石推了推:“这罐果露,能卖给我么?”
青棠连忙摇头,摆了摆手:“一罐果露不值这么多。一枚灵石就够了——”她把多出的两枚推回去,又补了一句,“剩下的,您要是得空,帮我们跟旁人说一声这儿有好喝的果露,便好。”
方晦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她还从未见过如此坦诚的摊主。她将那罐果露递给妹妹,朝青棠抱了抱拳,转身带着妹妹和妹妹的跟屁虫,一并汇入了人声鼎沸的长街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