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晦方行至瑶台碧仙宗山门之下,足尖还未落稳石阶,门内两道身影已拦至面前。
守门弟子一身靛蓝道袍,腰悬令牌,目光自方晦身上一扫而过,声调平直如尺:“来者何人?何事?”
方晦收住步子,朝二人拱手一礼,语调谦和:“来给我妹妹送些东西。她叫蒋玉珠,劳烦二位通传一声。”
左边那位弟子眉峰微动,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蒋玉珠?听着耳熟——哪座峰的?师父是哪一位?”
方晦垂目,答得简洁:“她师父名讳陆青蘅。”
那三个字落进空气里,两名弟子面色同时微变,只一瞬,又恢复如常。
右边那人清了清嗓子,语气却比方才软了些许:“姑娘来得不巧,新入门的弟子都送去参加宗门小训了,为期十日,这期间不得外出,也不得探视。”
方晦倒也不意外,只又问了一句:“那我可否见一见陆青蘅?”
“陆师姐正是此次小训的教官之一,同样要等训期结束方可会面。”
方晦望着门内那条蜿蜒向上的青石山道,道旁老松虬枝横斜,远处楼阁隐约可见一角飞檐在日光下泛着琉璃般的光。她收回目光,朝二人再次拱手,声音温和如常:“多谢二位。”
说罢转身,衣袂带起一阵微风,沿着来路缓步而下。
石阶两旁的木樨开得正盛,香气扑鼻。
方晦的脚步不紧不慢,只是经过第三级石阶时,她的目光微微侧了一瞬,像是望了一眼山门上方那块悬着的旧匾,随即又收了回来,继续下山去了。
方晦踏入客栈时,方蔼与徐若微正坐在一楼大厅靠窗的位子上,一壶粗茶已续了三道水。
方蔼远远望见她的身影,便招手唤来小二,嘱他端菜上桌。不多时,四碟三碗便齐整地排满桌面,热腾腾的雾气裹着油盐香气升起来,在暮色将临的厅堂里格外温暖。
待小二退下,方蔼才拎起茶壶替方晦斟了一杯,轻声问道:“阿姐见着小玉珠了?”
方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摇了摇头:“守门的弟子说,新入门的弟子全数拉去参加宗门小训了,要十日之后才能出来。”
她语气平淡,眼底却有一缕极淡的怅色掠过去,“你呢?问到什么了?”
方蔼同样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疲惫与无奈:“都说没看见,问了好些人,连巷口晒太阳的老伯都说今日没见着修士斗法。”
方晦搁下茶盏,指尖未离杯沿,垂目望着那半盏渐渐凉透的茶汤,眉头微微拢起。
那一道灵力波动虽只一瞬,却来得清晰锐利,绝非寻常修士随手试招能有的余韵,更不是灵兽走失或阵法自检那般轻柔。
她自认感知不会出错,可满城尽是无知无觉,便只剩一种解释——不是没人察觉,是不能说。要么被施了闭口禁制,要么便是那阵波动本身便带着某种不容旁观的震慑,叫人纵使瞧见了,也不敢开口。
方晦又将那口茶送到唇边,茶已凉透,涩意泛上来,顺着舌尖滑入喉间。
——萧昀啊萧昀,你莫不是……当真被什么人扣住了罢。
徐若微一边殷勤地往方蔼碗里夹了一筷灵笋,一边眼珠转了转,道:“鱼姑娘若当真要走,怕是早就离开青州了。她的朋友知情也不一定会相告,咱们寻她,倒不如先趁着这趟出门四处转转。云梦风光与南洲大不相同,难得来一回,走走看看,说不定鱼姑娘气消了,自己便来寻咱们了呢。”
他说得有条有理,末了还不忘夹一块糖醋藕片搁在方蔼碗沿上,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得。
然而一抬眼,便对上方晦似笑非笑的目光,他头皮顿时一麻,忙把视线挪开,慌慌张张抓起饭勺给自己添饭,勺下去得重了些,一坨灵米从碗口滚落,白花花地瘫在桌面上。
徐若微耳根蓦地红了一片,他盯着那坨饭,犹豫了两息,正思考着是应该若无其事地抓起来吃掉,还是假装没瞧见、任它自生自灭,
就在这当口,方蔼放下筷子,偏头朝门口嘬了几声。
一只肥硕的黄狗应声从门槛边站起来,抖了抖浑身的毛,摇着尾巴颠颠地跑了过来。
那狗是掌柜的传家宝,据说是货真价实的灵犬后代,虽不出声也不显山露水,却已在这间客栈里传了四代,吃得比一般修士都要讲究。
方蔼弯腰将那坨灵米从桌上捡起来扔给它,又从自己碗里拣了几块肉骨头,一并放在它面前,语气温温柔柔的:“吃吧。”
黄狗低头把灵米舔得干干净净,连地面都带光,随即叼起骨头慢悠悠地踱回大门口,往门槛上一趴,尾巴懒懒地扫着地面,一边望着天边烧成橘红色的暮云,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骨头,神情安然,比堂里任何一位食客都要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