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下了一夜未停,旧雪未消,新雪重卷。
宋云砚睡得不大安稳,梦中一时是叶琯那清冷的面庞,一时是季霖策那势在必得的气势,搅得她睡梦都不踏实。
宋家四姑娘宋云凝,身着水粉衫裙,雪白的氅衣上,绒绒的毛领衬得脸颊圆润,杏眸清亮。
乍看只觉可爱,细看便发觉,与其生母白氏,面容七分相像。
宋云凝蹑手蹑脚推门进屋,坐在床沿,轻轻推着阿姐,唤人起床。
宋云砚猛地睁眼,翻身坐起,盯着床尾一言不发,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木然无神。
宋云凝吓了一跳,手足无措地起身,颤声问道,“阿姐,这是怎了,可是做噩梦了?”
宋云砚轻抚胸口,没好气瞪她一眼,召婢女进来梳洗。
“我知你心急,想着要几身新衣裳,好和郡主撒欢了,可也无须这般着急。”她倚靠在案前,任由春枝夏萤替她梳发洁面,不疾不徐道,“出了门便是宋家小姐,言行须得妥当,冒冒失失如何使得?”
宋云凝挪着步子凑近,见她嗓音虽有几分沙哑,精神瞧着倒好,不似生病模样,这才喜笑颜开,上前蹲坐在阿姐身侧,挽着她巴巴道,“我急嘛姐姐。”
“你知道的,叔母那个臭脾气,我和阿宣想出门也不行,更别提新衣裳了。”
“还是得姐姐当家为好。”宋云凝笑道,“且姐姐也许久未得新衣,不如一起去看看罢,听说尚锦阁新来了几匹布料,漂亮得很,姐姐相貌极佳,也试试旁的颜色,更和姐姐相衬。”
宋云砚一向拿小妹没办法,嘴甜如蜜,偏又心思单纯,衣裳头面便可欢心好几日。
她无奈叹息,刮刮小妹的鼻子,“你说好便好。”左右她也需出门一趟。
思及此,她吩咐春枝,仔细收好那只瓷碗。
姐妹二人相谈片刻,方才起身一道出门,上了备好的马车。
马车缓缓驶向京城中最繁华的元武大街。
转过青龙巷,映入眼帘便是一座三层小楼,清幽雅致木窗雕棂,偶有朗声传出。
高悬的黑色牌匾,写着寒枫书院四字。
宋云砚透过车窗的缝隙望去,二层有人临窗而坐,一身翠绿的衣袍衬得人气质如玉,冷情的眉眼正专注于手下的笔,不曾察觉旁的注视。
马车转瞬驶过。
宋云砚合上窗扇,回首冷不丁对上小妹那打趣的目光。
“阿姐又在偷瞧叶公子呢,”宋云凝笑道,“照我看,叶公子来年考取了功名,定第一个来上门提亲。”
“就你耍贫嘴。”宋云砚作势要去拧她耳朵。
姐妹二人笑闹间,尚锦阁已至。
那铺子外的堂倌极有眼力劲,瞧见这通体漆黑暗金的马车,一溜烟跑上前,连声招呼,“原是宋姑娘,往日都是上门定做,怎今日亲自来了,姑娘仔细脚下。”
宋云凝缓步下车,立在一侧,不舍地望着阿姐,“阿姐果真不与我一同去吗?”
宋云砚莞尔,“父亲托我有旁的事,你且安心去逛,莫要乱跑。今日不急着回去,稍后我去醉栖轩等你。”
宋云凝乖顺应下,一步三回头进了尚锦阁。
宋云砚失笑,少不了叮嘱随行的婆子护卫几句,叫他们看护好四姑娘,方才离去。
绕过尚锦阁转过两条街,便是钱医师的医馆。
医馆半敞着门,浓厚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冷情无人的门口半点不像在繁华的街坊。
宋云砚拢了拢氅衣,春枝上前叩门,待里面传来声响,这才入内。
钱医师端坐在桌案后,翻着医书,懒懒掀起眼皮,瞧清人后不由得坐直了身,“大姑娘有事知会一声便是,怎亲自来了。”
宋云砚示意夏萤奉上,省了这些客套话,“医师勿怪,实乃有事相托。”
“前几日医师曾说,人参与商陆,极为相像,倒不知医师可否再仔细分辨分辨?”
“此物经年已久,恐极为难分辨,劳烦医师好生看看。”
那只青瓷碗,端端正正放在桌案上,碗底细小的黑渣遍布。
钱医师听这话,眉头紧皱成一团,拿起那只瓷碗细细端详,起身进了后堂,少顷拿着一张油纸平铺,极为小心地将瓷碗倒扣在油纸上,又从身后,那一排高大的药柜中,取了指头长的商陆来,切一片磨成粉,与那些黑渣仔细对照着。
宋云砚不懂这些,立身等候,一颗心慢慢提起,吊在嗓子眼不上不下,眼眸眨也不眨,紧紧盯着医师。
不知过了多久,日头渐升,灿灿的光芒穿透窗格,映在堂中。
宋云砚僵立的身形微微一动,终是忍不住,轻声问,“医师,结果如何?”
钱医师静默几瞬,放下手中的黑渣和商陆,沉声道,“依老夫看,九成为商陆。只是老夫年事已高,老眼昏花,恐分辨有误,大姑娘不若另请高明,再问一二。”
误食商陆,那可是要人命的,上回已是意外,钱医师着实不愿掺和这些高门大户的家宅纷争中,故而未把话说死。
然,宋云砚岂能不知,钱医师虽比不过宫中的太医,却也是这京城数一数二的医师,九成新恐也是委婉之说。
刹那间,周遭一切都离她远去,不闻半点声响,双眼模糊。深夜而作的人画像似穿透而来,眼眸明亮如灿星,纤若无骨的手掌抚过青丝,在金芒中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