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烧着炭盆,屋门大敞,凛冽寒风穿堂而过,纤纤身形在冷暖参半中摇摇欲坠,如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浑身颤栗不止,略显红润的脸颊惨白如纸,哆嗦着嘴说不出话来,手指慢慢蜷缩成拳,深陷掌心,斑斑点点的血红滴落指尖仍无知无觉。
她原以为,此事不过是巧合,未必就是真的,心底隐有几分侥幸。
然此刻,她确无法自欺欺人,沉默良久,堪堪稳住身形,嘴角僵硬地一弯,“多谢钱医师,区区碎银略表心意,还望医师收下。”
钱医师见她方才那般脸色,恐她生病,连唤她几声,晃晃手掌,见人不应,想着唤徒弟来,喝点热茶稍作歇息,诊过脉后再论其他。
偏这会儿人缓过来,钱医师忙不送摆手,推辞谦逊一番,方才收下,“老夫瞧大姑娘脸色不好,不如趁这工夫,开些汤药好生调养调养罢”
宋云砚这下连笑都扯不出来,只道不用,说罢转身便走。
“今日之事,还望医师莫同他人说起。”临上马车时,宋云砚回身,看着送至门口的钱医师,目光如水般深邃。
姑娘平静的嗓音,在这街巷回响。
钱医师颔首,目送马车渐行渐远,进屋方才一拍脑袋,懊悔道,“怎忘叫大姑娘将这瓷碗带走。”
那手掌大的瓷碗,方方正正地搁在桌案上。
马车吱呀吱呀走远,车厢内沉默无声。
宋云砚盯着袅袅燃香的香炉独自出神,春枝夏萤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吭声。
直至马车在醉栖轩停下,宋云砚回神,“怎停下了,顺天府到了?”
夏萤一怼春枝,身形往后一缩。春枝无言地瞥她,回话道,“姑娘糊涂了?四姑娘正等着呢。”
宋云砚捏捏眉心,咽下未尽的话,改口道,“也罢,莫叫她等久了。”
举手之间,手掌心的斑斑血迹触目惊心,两个婢女神情一变。
夏萤取来药膏,春枝拉住主子的手,动作放轻,涂抹着药膏,末了拿手帕缠了一圈,劝道,“姑娘便是再急,也需爱惜身体才是。”
宋云砚沉默片刻,略略颔首。
此事已过十多年,想要查明谈何容易,又何必急于一时。
主仆三人下了马车,一抹倩影迫不及待扑向宋云砚。
“阿姐怎才来,我都等好一会儿了。”宋云凝抱着阿姐的腰身,巴巴望她。
“可是饿了?今日吃什么都随你,可好?”宋云砚抬手抚过她乌黑的长发,柔声哄道。
宋云凝眼眸一亮,连连点头,拉着阿姐往醉云轩走,发髻间的簪花流苏,随动作而晃动。
小姑娘鲜活恣意,爱憎分明,那般热烈,只沾几分,便一扫方才的阴郁悲愤。
宋云砚冷不丁被拽得踉跄,目光扫过那发簪,嘴角微微弯起,随人踏进酒楼。
知晓阿姐付钱,宋云凝半点也没客气,将酒楼的招牌点了个遍,又叫堂倌送坛青梅果酒上来。
“醉酒伤神,小酌即可。”宋云砚笑道,“父亲定下的家规呢可莫望,贪杯是要罚的。”
“知道了。”宋云凝瓮声瓮气道,随即被一道道端上来的佳肴吸引了视线,目不转睛瞧着。
这一顿吃得甚为欢喜,直至上了马车,宋云凝摸着腰腹,不由得感叹,“不愧是京城最具盛名的醉云轩,果真名不虚传,那荷叶鸡……”
小姑娘滔滔不绝,念念不忘,惦念着下回。
宋云砚漫不经心听着,随口附和,召来春枝侧耳吩咐几句。
待归了家,春枝早已打点好一切。
宋云砚三言两语打发小妹回去,叮嘱她赴宴时莫忘了时辰,这才往柴房去。
昏暗的柴房阴冷发霉,散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味道。
角落里缩着一人,双手被缚在身后,面前破烂的瓷碗沾了泥灰,可不正是声称报官严惩的,对周姨娘下手的伙夫。
宋云砚缓步踏进,拿巾帕掩住口鼻,直直朝那伙夫走去。
伙夫发抖着向后缩,奈何已是墙角,再躲能躲哪去,夹杂着哭腔喊道,“大姑娘,我都招认了,您还要如何?”
夏萤仔细擦过闲置的圆凳,宋云砚款款坐下,双手交叠,“你急什么。”
“下毒谋害主人家,报去顺天府,打死也算不得什么。”
“如我没记错,去岁你妻诞下一子,母亲年事甚高,需得照看,你若说得好,我保她们衣食无忧,你若有所隐瞒…”宋云砚话到即可。
“人参商陆,这等奇妙的法子,你从何得知?”
伙夫乍听她提起家中,一时慌了神。
二夫人给的那些银子都给母亲看病了,无一丝剩余,如何能掏出为证,思及此,他稍稍镇定,打算一口咬定此事是他一人所为。
却不曾料到,大姑娘未问真凶,伙夫呆愣僵住,说话都磕磕绊绊的,不大利索。
“小人少时,在醉栖轩干过杂活,曾听贵客提过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