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了一身湿泥的鱼儿还是被雪期叼着扔进了水潭里,檀漪怕它被鱼刺卡住,不让它吃。
那鱼儿才入水,眨眼间便往潭水深处冲去,雪期还要再去逮它,被檀漪呵斥。
少女抱着狗儿,看惊霜坐马车离去,再看不到车辙印后,她又拖着雪期的两条前腿,把它拖进潭水里——方才它玩得一身泥,现下要好好洗洗。
罗轻寒随意抓了把粗糙的草来,滚成一团,让檀漪给雪期擦毛。
这狗极享受,也不乱动,张着嘴巴呵呵喘气,轻寒气笑,给了它一下,抬头看,却见檀漪漫不经心,草团子都要擦到雪期脸上了。
她一猜便知怎么回事,不由遥望那早已无了影子的车马,第一次聊起了惊霜:“战事在即,这姑娘还敢出来,果真有胆量!”
檀漪不避讳她:“她是为太傅而来。”
轻寒问她:“姑娘有法子?”
“没法子也得有法子,爹爹需要太傅。颜长清乃当世名儒,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又为一朝重臣,得先帝重用,若他能降我李家,多少人会跟着俯首称臣。”
她一脸认真看着轻寒,道:“军中多有士兵议论,北境、中洲有人带兵为乱,甚至沦落山间为匪,实难镇压。爹爹不愿多点为战,分散兵力,若中都主动归降,自可少去许多忧患。”
那日檀漪回了驻地,洗了一小筐杏抬到李衡帐中,笑眯眯地拿了一个给他。
李衡咬了一口,捏捏她的小鼻子,“甜的!”
她方给自己挑了一个足够大,足够软的,坐在李衡小桌前像小鼠一般小口小口啃着,直到桂赢兄弟进来,也没有离开。
桂氏兄弟有要紧事与李衡说,见檀漪在此,桂赢便请她出去,檀漪蹙眉看他,似有不满。
她极少这样“不懂事的”。
李衡瞥了女儿一眼,道:“可吃够了,还不研磨去?”
这是不避讳的意思了。
桂赢扁扁嘴,当作看不见檀漪,只与李衡说明来意。
“燕东”一词才冒出来,檀漪小耳朵一动,受伤动作也慢上许多,不过听了几句,她便知道原来这两兄弟是为燕东而来。
看来是被三叔收拾了。
桂狐说起李桓来,知道这兄弟俩关系甚亲,也不欲挑拨得太明显,只说如今燕东混乱,要李衡分出六万兵马来,由桂狐去带兵平乱。
兄弟二人算盘打得好,李衡心知肚明,也没有答应下来,与兄弟二人打太极,说士兵千里迢迢赶来中都,疲乏不堪,要稍作休息,绝不可再奔赴千里外的燕东。
桂狐还要再争辩,被桂赢拦了下来,他朝弟弟使了眼色,又与李衡客套几句话后,离开营帐。
李衡沉沉叹气,眉宇间尽是疲乏。
守业更比创业难,江山未定,却有人想早早来分一杯羹了。
他抽出一沓厚厚的军文来,字字在说燕东混乱难定。
“民皆为匪,暴戾恣睢,入山为乱,只认谢氏为主。”
“但凡平乱,若非严管,定再动乱。”
“百姓暴动,然多杀更生怨恨,束手无策。”
燕东是龙兴之地,军民上下好战,非能轻易平定之地。
见檀漪伸长脖子看着,李衡把书文摆到她面前,边默默打量她,边道:“燕东人好战,五十万户军民,全都以谢氏为尊,不肯降服。贺宗珏一直带兵平乱,结果是平了又乱,乱了又平,除了不断损耗兵力,一直没有进
展。连李镇廷也吃了几次亏,现在作壁上观,不掺和燕东事了。”
檀漪本来定定的长睫在听到那名后不安地眨了眨,李衡瞧见她小手抓着长裙不放,心里开始生闷气。
檀漪很快收回神,想起白日的话,心里顿时有了底。
李衡没有闲下来,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军帐里有来了几个着铠甲配长剑的将领。
檀漪识相,端着杏起身离去,至帐外,刻意慢行,正好偷听得几句话。
她了然,勾唇一笑,却未回帐,端着杏去找了桂氏兄弟。
桂赢出来,檀漪奉上那碗甜杏,甜甜一笑:“爹爹叫我送来给二位舅爷的。爹爹说祖母爱吃这杏,可惜她不在身边,不能孝敬,便只好叫我给二位舅爷送来了。”
桂赢接来,也笑道:“你爹有心了。”
檀漪点头:“那是,爹爹最孝顺,一向听祖母的话,从不违背呢!”
这话说得桂赢心里一动,只是在檀漪面前,却不动声色与她多聊了几句。
檀漪与他说得投入,还是罗轻寒来喊人了才不舍离开,临别之际,她仍是浅笑盈盈:“到底我们才是一家人,就是亲近。时候不早了,我改日再来找舅爷。”
她屈膝行礼离去,绿衣飘飘,头上是一片皎洁的月光。
罗轻寒看出了她几分得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