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势大,连我父亲也避让几分。皇后得母家庇护,更是天下女子之首。她膝下只谢湘一女,因而对她极为娇宠。”
“她性子跋扈,我极不喜欢,虽被选作公主玩伴,却也不与她有争执,常多避让。”
“后来——”
她神色不似方才从容,柳眉微蹙,似有苦恼。
“那年阿祯也才十岁,他在宫里长大,一向不让着谢湘,兄妹间常有争执。冬日天冷水寒,谢宁出手打他,阿
祯不过侧身避让,却叫谢湘跌足落水。”
“便是阿祯亲自跳下水救她上来,我也猜出这事不会好解决了。”
“我只能去讨好这位公主,跪在她榻前守了三天三夜,日日奉药。”
“檀漪,那年我也才九岁,我也是父母疼爱大的人,要说心里没有一点委屈,那定是假的。”
檀漪默默不语,凝神看着潭中清水缓缓东流。
“我没有真心,结交谢湘,皆因阿祯得罪于她,我不过是想借着这情替阿祯求个情罢了。与你相交,也因为你翁翁是李雍罢了。”
把一切都说开了,她松了一口气,脸上的面具不比心中的巨石轻多少,暂时脱下来也能叫人轻松几分。
她长长舒了口气,似放下许多负担,与檀漪道此次约她来由。
“以往是假意讨好,今日我却是真心有求于你”,她看向檀漪,不是没有一点怕被拒绝的担忧。
檀漪看她,认真说道:“不管你有多少真心,从你之处我总多有受益。我说过,但凡你需要,我定全力相助。”
得她肯定,惊霜一直紧绷的情绪松懈几分。
本没打算说谢湘的事的,转念间,还是觉得在檀漪面前袒露自己的鄙夷要比与她谈心说往来得更真诚些。
她恨极了自己的虚伪,却也习惯了做这样的人。
“中都已是瓮中之鳖,若是李将军想,他不出十日便可攻下中都,坐拥江山。可来城郊已半月有余,却未有兵动,檀漪,你猜是为何?”
惊霜轻笑,“因为李家为帝,名不正,言不顺。”
“臣子杀君,谋权篡位,天下人谁肯认你是天命正统,便是以干戈夺得天下,可这江山又能坐得稳多久?”
“你反谢家,天下诸姓,也自可反你李家。”
她赤脚立于潭水中,水及脚踝,莹白如玉。
少女提裙,风拂青丝,美若水中画。
如此情趣,外人看来该是天真可爱之人夏日水中游戏,可谁知她是在指点江山呢?
檀漪不惧她话中震慑之意,眼神更无避让,少女眼眸清澈如昨,今日又多带了一分寒光。
“既知结局,你自当劝说那位谢家君王早日献玺投降,以免城中生灵涂炭。翁翁、父亲仁厚,为民着想,迟迟不肯出兵攻城,便是不欲再有伤亡。”
惊霜冷笑,截住了她的话:“你问问自己,你翁翁、父亲不出兵,可真是为了城中子民?”
自然不是。
若是从前,檀漪脸皮薄,被这样质问,定要红透脸的。
北境、中都、东南道……死了那么多人了,怎么还会在乎这小小的中都人呢?
偏偏伤时跟在李镇廷身边,少年的无赖顽劣,她也多学了几分。
听懂惊霜话中恼意,也不辩解,只道:“或许天下人都要骂我李家一句乱臣贼子,可若李家施仁政,教化四方,不出一个甲子,谁还记得谢家?惊霜,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才是天命正统。”
惊霜双眸沉寂,定定看着檀漪,许久,她淡淡笑道:“果然是李家出来的姑娘,是我眼拙了。”
她心内不爽,直接问她:“既如此,那还等什么?为何还不出兵?”
檀漪反问:“你又何必来找我,在中都等着便可。”
颜惊霜气梗,“早知当初就不救你了,让你今日坐在轮椅上与我说话。”
檀漪却笑了:“既是救了,也反悔不得。”
她正了神色,不再逗弄她生气,道:“我说过,你有需要,我自当全力相助,绝不是玩笑话。”
面前的少女叹气,疲累地坐在她身旁。
檀漪等她说话。
直到雪期在潭中捕捉了条肥美的鲤鱼,将它叼到檀漪面前时炫耀时,她看着在土上挣扎翻滚的鱼儿,便觉如今处境与这小鲤一般,心内一紧,终道:“李家迟早要破城,我唯一所求,便是保我父亲、阿祯,君侯三人无虞。”
檀漪略一思索,道:“爹爹曾答应过临川王保世子无虞。至于临川王和太傅,走至今日,若他二人想活,爹爹就不用等降书等到今日。”
她清澈的明眸对着惊霜,须臾间,又露出小狐狸般的狡黠来:“不过,也并非没有转机。”
她问惊霜:“将逝去的大魏先王与还活在人世的十几万军民摆在一处,对太傅而言,孰轻孰重?”
“惊霜,我们可以在时间上做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