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长清垂眸不语,帝王之家无真情,皆是千般万般的算计。
说着说着,帝王神志不清,又开始胡言乱语起来,直到再过十日,才能下地走走。
王皇后仍旧被关在偏殿,门锁声响起时,她从膝上抬头看去,明亮的光线一下充斥在她全身,刺得她偏过头去。
被关在这里后,她几次自杀未遂,颈上还留着一道泛紫的痕迹。
柳鹤眠叫人锁住她的双手双脚,让她再无自尽的可能。
不能主宰生,连自己的死也不是她能做主的。
一身单薄的寝衣,发根尽白,不过半月苍老了数十岁,她脸上布满褶皱,怨恨有多重,褶子便有多深。
待见到天子还能站在她面前时,王皇后眼神愈发怨毒,她猛地朝皇帝扑来,锁链声哗啦响起,叫她只能如家养的狗一般只能吠叫却咬不到人。
宫人摆好烛台离去,门又关上了,那点光明又还了回去。
灯火黯淡,却也足够叫帝后二人看清彼此眼中各自的厌恶。
夫妻几十载,也曾情深过那么多年,也曾摒除权力的侵袭,对彼此有过那么几次真心,可终究落到这般夫妻不是夫妻的地步。
王皇后死死盯着天子许久后笑了,嫁为人妻后,她已不曾像这样笑过。
那笑声如在空荡的地域里回响,连厉鬼听了也得胆寒。
笑到最后,涎水从嘴角流淌下来,混着她咸涩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冰凉的地上。
她笑累了,整个人狼狈靠在墙边,眼神疯狂。
皇帝慢慢坐在木椅上,等她笑够了,才道:“从前知道谢湘疯癫,却不知随了谁,今日才晓得原因。”
他提到谢湘,王皇后便知道他晓得自己为何弑君了,只是,他怎么配提到长宁!
她越痛苦,他越觉得满足。
“那孩子着实蠢,朕不过在她面前多说了几句话,她便觉得你这个当娘的不要她了。”
他眼神怜悯,看她如看可怜虫,“你也该想想,放在手心里养了这么多年,怎么能叫她这样轻信外人的话。”
王皇后揪着铁链,心如刀绞:“你这般狠心,怎么晓得她一直希望你多来看看她,像民间的父亲一样抱抱她。你罔顾了她对你的信任!”
天子觉得可笑:“皇家哪有什么父女情深?朕从来没有得到过先帝的爱,又怎么施予得出来?”
他今日本不想来的,只是不知为何,还是要来看看她,毕竟不是最后一面了么?
好了,看也看了,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他起身离开,小门重新打开,天仍是亮着。
一地光明。
还未出门,身后铁链声剧烈作响,他知道她在挣扎。
在帝王未离开前,王皇后突然厉声喊道:“陛下,十七年前,洛京,可还记得那贱人!”
这话仿佛扯住了皇帝心脉,他顿步,回首看她,面如死灰。
“你说什么?”
这样子落入皇后眼中,她为此感到从未有过的兴奋。
“我不过放了点千机引在她药里,她就死了!哈哈哈,你倒是仁义,既得不到她便愿意放她走,这样大度,谢家还有你这样的痴情人在,难得!难得!哈哈哈……”
“凭什么她能得到你的爱,我不准!我不准!”
她已然疯了,悲哀看着遮住她人生能见的,最后一抹亮光的人。
“谢重年,我在地狱里等着你!”
说罢,王皇后瘫倒在地,她双手杵着地,头重重往下一撞。
一下、两下、三下,颅骨碎裂,鲜血流淌,死不瞑目。
经此一事,皇帝再罢朝,他的身体已坚持不了多久了,同他一样垮下的,还有这大魏江山。
定元二十三年,立夏,李雍与李衡两支大军会合,驻兵中都百里外。
比他们早几日来这中都的,还有临川王谢玉川。
连儿子的面也未见,他先去赶往上阳宫。
宫内空荡,宫人跑了许多,留在里头的,只有几个上了年纪,不知可以逃亡哪里的老宫人。
谢玉川见到了天子最后一面。
天子勉强招手,他跪地靠近,已然是离天子最近的人了。
颜长清取来遗诏,在一众臣子面前宣读,当他念到“传皇帝玺绶于临川王谢玉川”时,众人也猜出这结局了。
念罢,颜长清朝谢玉川跪下,双手仍捧着圣旨。
谢玉川痛哭流涕,直到帝王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他方接旨。
“臣——谨遵旨意!”
天子得了这么一句承诺,心中事了,终于闭上了眼。
清波殿内哭声一片,也不知是为帝王驾崩而悲,还是为自己前途而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