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祯被接去宫中时脑子一团雾水,他只疑惑父王怎么会来中都。
念及燕东已失,他未有多少感伤,只庆幸谢玉川平安回来,直到看完先帝一旨遗诏后,谢祯再抬头,茫然地看了一眼面前的谢玉川。
他一下就坐在石阶处,像个迷失了方向,蹲坐在原地等父母来接的小孩。
谢玉川看得心里一酸。
父子二人,没有一个欣喜得起来的。
谢祯轻声道:“父王,你可还记得上回我们约定好的?”
他想起那年花灯铺里父亲与自己说过的话,或许有一日他们会坐着船一同去往东海,再不理会中原烦恼。
可如今看是不可能了,这谢家的人,终究都要死在谢家的地上。
谢祯心内不平,想到他带禁卫入宫护卫皇帝那日,皇帝口口声声说他父王背弃了大魏,他被押送廷尉狱,受了皮肉之刑。
他需要时,他们便是忠臣,他不要了,他们便是叛臣。
临了,他还要拉上全部谢家人为他陪葬。
“日后李家修前朝史,不知如何品评您这亡国之君?”
谢祯自嘲,正巧被前来面圣的颜长清听见。
青年赶忙起身,不愿在这位长辈面前多有消沉之态。
谢玉川仍坐于阶上,才见颜长清欲屈膝行礼,忙抬手制止:“打住!我受不起!”
颜长清叹气:“君侯已承袭帝命,自受得起。”
谢玉川晓得他的意思,走到如今这个局势,自有人要承担得起大魏的责任。
他与他说帝命,无非是要他来挑起这个担子。
谢祯知道两位长辈有要事说,先自离开。
谢玉川看青年背影颀长,朝颜长清笑道:“阿祯倒是越来越有样子了,也够资格做你颜家的女婿了。“
这会儿只有他二人在,颜长清也少了拘束,他亦不顾身份,与谢玉川同坐阶上。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彩云明红绚烂,朵朵相连,随意飘荡。
可留给谢家的日子已然不多了。
夕阳光辉洒于空旷无人的雨花台前,叫人想起从前谢魏兴盛时,承武帝命人在雨花台撒了一地细碎的金粉。
饮宴之人走过,个个鞋履沾金。
当年金风起,名贵满京华。
今朝萧瑟意,独坐故国人。
谢玉川道:“李家父子驻兵百里,安营扎寨,似无攻城之打算。太傅呐,李雍此举已胜千言万语,他是要我将中都拱手相送呐!”
颜长清递去密信,道:“李衡送来的。”
谢玉川接来,草草看了两眼——倒不意外,不是不攻城,只是想先谈和。
他三两下撕了那信,朝空中一扬,碎纸翻飞,不一会儿便了无踪影。
“中都还有多少兵力?”
“不足七万,已经是大魏所有兵力了。”
颜长清再算:“城里还剩二十余万百姓,可再凑出几万人来。”
谢玉川摇摇头:“都是普通百姓,不过只是想在乱世谋条活路,何必拉他们一起死。”
“还有那些兵卒,有路子的都该跑了,剩下的这些不也是寻常人家出来的。”
他勉强一笑:“该死的是我们才是。既承皇恩,以身殉国也不算大义,职责罢了。”
颜长清抿唇,许久后,他问:“君侯可愿效仿秦二世?李衡不是无德之人,玉碎瓦全也非全然不可能之事。”
谢玉川睨他一眼:“那你可愿做贰臣,背负千古争议?”
语罢,二人双双一笑。
谢玉川起身,随意拍了拍沾灰的衣摆,无奈道:“我死了也就死了,可我担心阿祯……他那性子……”
他轻啧一声,手负身后,再无从前临川王的风流肆意,帝旨一接,如人生又蹉跎了个几十年。
谢玉川出了雨花台,再往前看,空旷的白玉石路上,青年正与自己的细长的影子较劲,偶尔踢一脚小石子,看它咯噔咯噔跑得远。
快要二十了,还这般孩子气。
谢祯一直未走,在这里等着父亲,直到听见动静,方抬首,咧嘴一笑,朝父亲招招手。
余辉落在他那颗洁白的小虎牙上,流露出几分孩子气的天真。
谢玉川心中软成一片,连步子也加大许多,只与儿子肩并肩,像小时候般带着他走。
路上,他才闻到谢祯身上有股药味,问他哪里受伤了,谢祯耸耸肩,道:“前些日子被关进了廷尉狱,受了些
皮肉之苦,现下涂着些祛疤的药。”
谢玉川停了下来,肃脸看他:“怎么会被关进廷尉狱?”
无人告诉他这件事。
谢祯往前悠悠走着,眼睛扫过两边花草,这回,他没与父亲说那日的事,只是问他,可是要与李家打上一场决战?
谢玉川眉心发痛,不无痛苦地说:“阿祯,我们姓谢。”
谢祯看天,哦了一声,再不说话。
他沉默下来,谢玉川觉得有些话还是早说为好:“我和颜长清商量好了,明日就送你和惊霜离开中都?”
“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