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书房里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走廊壁灯投下柔和的光团,照亮铜质灯托上雕刻的家族纹徽。
灯与灯之间悬着油画,长廊深远,家族千百年的兴盛尽数凝聚于此。两侧画中人的视线跨越各自的时代落下来,注视着每一位经过的来者,无声地提醒其肩负的责任。
是一场维持千百年的引诱:成为画中人,成为家族的荣耀。
这条路周砚知走了无数次,他在也不是从前那个会荒废大把时间仰视画的孩子了。
父亲的话如水鬼般一路缠绕着他。
“闻人家、盛家的两个孩子多久没来了?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形影不离,现在呢?你比我清楚,再怎么说也是你们小辈之间的事,我本没有干预的打算。”
闻人月、盛凌的名字被提出来的时候,周砚知下意识心里一紧,没想到最终还是没有瞒过去。
父亲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还在处理着工作,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语气平和,不过随口一提。
但他知道,一切不过是表象,这只是个切入口。
“我不说不代表外人不会去胡思乱想,这两年有多重要你也清楚,难保有心人会拿来大做文章。”
他走到某处停下,抬头。他记得这幅画像里的眼睛最像父亲。
疲惫的眉眼触上了一双失望的眼眸。
“……”
“你向来是他们中最稳重的,我是看在眼里的。可有些话我没告诉你,我对你是有点失望的。我一直在给你机会,可是到如今,我不得不说。做父母的,没有哪个能忍心看着孩子误入歧途的。”
“从小到大,我对你抱有的期许,比谁都多。你是周家主家长子,这点你做得很好。你祖父他们当年总劝我,趁年轻多要几个孩子,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要多做打算。”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那些人也只是象征性地回避,好几次他撞了个正着,不过装聋作哑。
彼此心知肚明,只不过没戳破那层窗纸。很长的一段时间中,他活在被取代的惶恐中。
“无论他们怎么施压我都没松过口,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身上流淌着我的骨血,周家传承下来的最优秀的基因在这。”
“从小你不像别的孩子那般哭闹贪玩,总能静下心来温习功课。那个时候我就认定,你将会是周家年轻一代最出色的那个,没有谁比你更适合接续家族的荣耀。”
是啊,他最省心。
周砚知无声地苦笑,大人总是嫌小孩太皮太闹,可哪个孩子不想像盛凌那样做个混世魔王?
“关系不是等来的,该主动时还得主动,不去维系怎么行?我当然相信你有这个能力。你们亲如兄弟,怎么会有隔夜仇?人要有能容人的度量,我不是在指责你,你想来做的不错。”
“所以,这次也不要让父亲失望,好吗?你不过是一时钻进了死胡同,及时止损,一切还来得及。你同应家那孩子不是还维系得不错吗?”
容人。
容忍。
忍。又是忍。
他已走到走廊尽头。
扶栏冰凉,掌心贴上去,凉意顺着手臂往上爬。穹顶垂下来的水晶吊灯一层一层亮下去,碎金点点,周砚知停下脚步,他仿佛看到了粼粼海波。
他居高临下,俯瞰这一切,真是金碧辉煌啊。辉煌啊。
瞳孔失焦,金白色光斑一点点沉下去,白发青年含笑的眉眼倏地浮现。
“只要能忍,便有忍不完的事。”
“宽容大度如你,这些你都忍了。回过头看看,真正有几件事是你必须忍气吞声的?我要是你我就不回忆,越想越憋屈。”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垂下眼眸,周砚知认真回想,他当时说:“怎么,你想将我未来的妻子拐跑?”
妻子。
呵,妻子。
拿着厚厚一叠文件的手不自觉攥紧,他的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掩饰丑陋欲望的文字上。
“罢了,我知道你也努力过。很多事情往往就缺一个契机。”
“这叠你拿回去看,婚姻是关乎家族的终身大事,封建包办婚姻我们家向来是不齿的。选择权最终在你,我相信你的眼光,不要让自己后悔。”周父半是仁慈半是警告地拍拍他的肩膀。
“……”
关乎家族、包办婚姻、博耀让自己后悔。
这些词在周砚知嘴里反复咀嚼至无味。
选择权在他?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周砚知真的好想肆无忌惮地、像个疯子一样放声大笑。
他真的有的选吗?从小到大,他真的有说“不”的机会吗?
有人说他工于心计,其实他真的、真的很少去思考。无数个日夜,他只是个接受命令的机器人。
没有自我思想的机器人。
不能思考、不想思考、不敢思考,思考只会带来无尽的痛苦。
人生第一次的思考得出了个悲哀的答案:为什么父亲不直接定制个机器人取代他?人,会失控;人工智能会执行。
当然是,它们身体里流淌的是工业液体,而非周家血脉。
“哒、哒、哒”
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周砚知如同一具行尸走肉缓缓下楼。
今天的工作还放在房间里没做完,手上的联姻资料也没上一眼。
但他真的真的好疲惫。
他径直走出老宅大门,昼夜不停的机器这今晚忽然罢工。
坐在车后座,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色块,他想起卢梭在《社会契约论》开头写的那句话:“人是生而自由的,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自以为是一切主人的人,反而比其他一切更是奴隶。”
初读此文时他还小,当时他是什么反应?
嗤笑?不屑?不以为然?
他傲慢地自认为高人一等,自然没有这等烦恼。
他家权势滔天,自己纵有再多无奈,也不至于沦落到同下城区的蝼蚁般身不由己。
他错了。他是个愚钝的人,花了二十多年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他真是傲慢又自负,一个活在自己妄想的荣耀里的傀儡。
他是作茧自缚里的蛹,用蝶变的谎言来歌颂自己的死亡。破茧后的是蝴蝶,他只是被舍弃的躯壳。
他没有资格嘲笑任何人。
但他依旧不敢完全苟同这句话。
他认为,人生而被缚。
有人说人的命运早已镌刻在基因里,不过大家无力解读。
新生的婴儿不知道何为自由,他被裹在襁褓里抱起放下、被喂食擦洗。他哭真是因为饥饿与疼痛。
他不知道什么是自由,也不知道什么是束缚。
等他长大了,他学会了用“我要”“我不要”来划出自己的边界,这其中又有多少是真正从他心里长出来的?
他想要,是因为看见别人有。他不要,是他被告诉“这个不好”。婴儿不知道自由,长大后的自由感也不过是更复杂的条件反射,本质并无不同。
他的每个选择背后都站着无数人,父母、家族、社会、传统、教义……
他不是在选择,他是在回应。一种被社会化规训后形成的自动化反应。
即使他故意反抗,那个“偏要”的冲动也早已被文化脚本写好。
恰如数字是没有区别的,被社会赋予了含义后,大家才有了“喜恶”。
那些含义最初来自偶然或更早的因果链,没有自由意志的参与。选择自己喜欢的数字是“自由”的。
正在思考的他同样被缚,没有人能站在束缚之外说出绝对真理,但这不影响这些话本身是真实的。
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他已然忘记方才上车时对司机吩咐的目的地、
他没有开灯,也没有先去洗漱,无尽的黑暗压在他身上,他放空思绪,浪费光阴,空虚。
没有换成睡衣就躺在床上,这个举动令他陌生不已。
他就是个循规蹈矩的老顽固,有丝毫的改变都会令他倍感煎熬、焦虑心慌。
目光落在虚空,周砚知在反思“权力”的意义。
他如此拼命汲取权力到底是为了什么?
人生而被缚,有万般身不由己。正因如此他才需要往上爬,爬到顶层。
等他位极人臣,等他权倾朝野,再也没人敢质疑他,他再也不用再三权衡,他终于可以从心所欲、随心而动了。
他并不觉得“追名逐利”是件多么糟糕不堪的事情。恰如尼采所言:“生命就是权力意志。”
生命本质上是一股想要扩张、征服、创造、支配、成为更多的欲望,这没有什么好难以启齿的,他也没能免俗。
可是这些他都有了啊。周家百年世家,累世簪缨,早已权势滔天。固步自封确实不对,但真的值得事事委曲求全吗?
倘若连周家如今在政坛的地位都要事事如此牺牲,那往上爬的意义又是什么?
十几代人积攒、挣扎、向上攀爬,最终不过是把后代送到某个“更高”的起点。
这不过一场没有尽头的接力赛,悬在驴子眼前的、名为“终点”的胡萝卜,让每代人甘愿为此耗尽一生。
时喻说的没错,忍耐根本没有尽头。
这是本末倒置……吧?他如此热衷于权力是为了获得自主选择权。
可到了现在,他才恍然惊觉,自己却在追逐自由途中丧失本心,反倒为权力所困。他错把手段当目的。
马基雅维利在《君主论》里说君主为了维持权力,可以不择手段。他想,这是个不断阉割自己的过程。
权力最大的悖论就在这里:你追求它是为了自由,可追求的过程本身就是对自由的放弃。
周家到底还要再站多高才算高,还要再牺牲多少才能够?
沉沉黑暗中,周砚知的心脏沉闷得厉害,数以千斤的重物压在上面,直叫他喘不上气,几近窒息。
他忽然联想到自己每次回到老宅,都会有中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
他迟钝地以为是中式家具带来的肃穆庄严感。
此刻再回想方才离开老宅前的种种画面,每件家具都在渗出暗红血迹。要是方才真的留宿老宅,他真的是要彻夜难眠。
“砰!砰!砰!”
周砚知忽然五指握拳重重朝脑袋砸去,手起手落毫不留情,很快脑壳被砸得又晕又疼。
但这些丝毫比不得他内心的半点痛苦。如果他今夜不曾胡思乱想,他依旧是父亲的好儿子,周家未来优秀的继承人。
可他偏偏作死。
没有跃出去是不知道围墙有多高多厚的。
一旦知道,生命不止,痛苦不休,与日俱增。
窒息、绝望。
固若金汤的心防,片刻间就以如此可笑的方式灰飞烟灭。
他是不是太自私了?
同时,周砚知也止不住自我怀疑。
他自然不会将他如今的所有归功于自己。
“哈。”他短促地笑了声,在黑夜中是说不出的苦涩。
离了周家,他周砚知什么也不是。
又当又立,得了家族荫庇却不愿为家族牺牲。
真是不识好歹的白眼狼。
可是他该怎么办呢?
放在先前,周砚知或许只能不断地麻痹自己,直到心气消耗殆尽。
可……他直愣愣地盯着虚空,月光透过阳台与卧室相连的移门洒进来,银辉如白霜。
是如此的安静美好,又令人难以忽视。
不知不觉,周砚知眼前浮现出白发青年挑衅的笑容。
说好的互利合作,最后还是被对方给摆了一道。口口声声说的修复关系,最终还是成了青年画的大饼。
真正落到实处的,只有对方一人的目的达到了。
想到这,周砚知的嘴角忍不住翘起,连他自己都尚未察觉。
总是他们俩之间有再多不愉快,可如今想来,周砚知不得不承认,时喻身上有许多他缺少的、或者说根本做不到的品质。
别的不谈,他根本没有冲破规则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