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焚香纳愿?
时喻对着屏幕上缓缓燃烧的香烛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时间回到一刻钟前。
声声梵音从天外传来,大街正中央的圆形祭坛缓缓升起,信徒皆着白羽拟作天使,双手交叠放置胸口,低声吟诵。
所有的喧闹如潮水般褪去,尚且在街边逗留的人们也停下手中的动作,朝祭坛方向前去。
时喻同闻人月被人群裹挟着前行。
待到站定,巨大的荧幕从天边降下,人们纷纷掏出设备,调出同天幕相同的画面。
时喻有学有样,也掏出手机,余光不停地瞥向身侧闻人月的屏幕,跟着输入一串神秘的网址。
蓝白界面,鎏金为纹,仿若天国,颇为神圣。
正中央端放着一尊香炉,几炷香放在旁侧的香案上。
时喻依葫芦画瓢,有学有样地上了三柱电丨子丨香。
缕缕青烟在屏幕中袅袅升起,香灰一小截一小截地落下,除了摸不着,简直同庙会里的一模一样。
他大为惊奇。
不过,燃赛博香,敬赛博神明……还挺合理的、挺环保的。
说实话,到现在他还不知道被全帝国信仰供奉的两位赛博神的法相是什么样子的。
他当然好奇上网查过,给出的解释很万金油——神佛本无相,祂无处不在。
星神阿卡夏于每一粒微尘众记录无数可能,法则神诺莫斯化作万千法则,维系天道秩序。
“于一毫端现宝王刹,坐微尘里转大□□。”
点上香后,祭坛上开始跳起了祈神舞,多数人收起手机虔诚观赏,小部分人散去。
时喻便是这其中的一员,闻人月拉着他的手离开人群,说是要回去编手链。
在这三柱赛博香燃尽之前,所有人都无法使用此设备。
在香“燃烧”的过程中,设备GPU算力会被调用上贡,以此来缓解数据运行压力,等同于香火。
在此期间人们会观祈神舞、游街、逛庙会、踏青……
“小时,等会你想编什么颜色的?”闻人月牵着他的手,以防走散,状似不经意地问。
“嗯……蓝色吧,蓝白色挺好看的。”时喻心不在焉,完全沉浸在这离谱又诡异合理的说法中,浑然没有察觉到闻人月听到此言后,步履微滞。
仅一瞬间,他又恢复如常,仿佛不过是人多路挤,稍稍停下来换个方向。
两人七拐八绕,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窄且深,两侧是高高的灰墙,墙头探出几枝不知名的花树。一路走来,时喻已经数不清拐了多少个弯。
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门是旧的,木料却极好,深棕色的漆面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内敛的光泽。
门环是一对青铜兽首,被岁月磨得温润,看不出原本的纹样。
闻人月推开门,侧身让时喻先进。
门内别有洞天。
庭院深深,青石铺路,两侧种着花树,正是落英缤纷的时节,穿过回廊,才到正厅。
厅前有一方小小的水池,几尾锦鲤悠然地游着,水面落了几瓣花,静静地漂着。
厅内陈设极简,一张长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笔走龙蛇。
案上整整齐齐码着各色丝线,红的、金的、紫的,阳光从花窗斜斜地照进来,尘埃在其中浮游,一派岁月静好。
有人迎上来,躬身行礼,安静地退到一旁。
闻人月牵着时喻在案前坐下。
时喻低头看那些线,红的、金的、紫的,还有橙黄、绛紫、朱砂红,满满当当地铺了一桌。
简直是把色卡放桌上了,看得他都快认不清这些颜色了。
门外便有人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各色蓝线和白线。
“看看这里面有没有想要的颜色。”他语气温和,“没有的话,再让人去准备。”
“这怕不是按照色谱准备的吧?”时喻从托盘上收回视线,开玩笑道。
他低头纠结了半天,最后挑了月白和窃蓝两束。
闻人月选了酒红色,和他头发一样的颜色。
一位年长的女士从侧门进来,她满头银丝,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
一袭黛青色的长袍,料子软得看不出褶皱,行动间隐约有暗纹流转。
她面容沉静,眉眼间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润,让人一看便心生安宁,有种说不出的气质。
她在时喻面前坐下,伸手拿起那两束线,动作却轻柔得像是在触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手指翻飞,几下便起了个头,然后把线递还给时喻。
“顺着这个结,”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落在玉盘上,“像这样,一压一挑,一压一挑,慢慢来,不急。”
时喻接过线,低头开始编。
一压一挑。
一压一挑。
他手生,编得磕磕绊绊,方才乖巧听话线在他手里像是扑腾不停地鱼,怎么也弄不服帖。
明明看着人家示范的时候简单得很,轮到自己,那线就怎么都不肯好好待着。
长者也不急,偶尔伸手帮他调整一下,又安静地退回去。
闻人月坐在对面,低头编着自己的。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手指翻飞间,那根线像是有了生命,整整齐齐地在他指尖缠绕。
他偶尔抬头看时喻一眼,唇角弯弯的,像是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事。
时喻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笑什么笑,别以为他不知道某些人肯定早就提前弯道超车,偷学起来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团乱麻,又抬头瞪闻人月一眼。
再笑,再笑小心把你的抢过来。
当然,他没说出口,只是用眼神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闻人月像是读懂了他的眼神,低下头去,继续编自己的。只是那嘴角,似乎比刚才又弯了几分。
过了许久,时喻终于把那根歪歪扭扭的链子编完。
他举起来看了看:线头有点松,结也不太匀,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和闻人月那条规整精致的比起来,简直是买家秀和卖家秀的区别。
他正想说什么,闻人月忽然伸出手。
“小时。”
时喻没好气地抬头。
闻人月把手腕递过来,上面那条酒红色的链子编得整整齐齐,在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