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二年三月,帝率军二十万,先后攻克云州、丰州。
“云州产玉,色泽莹润,世所罕见。月初微服出游,见市井中一老翁卖玉,品相极好。随身所带银两不足,遂解剑换玉。近日军中无事,闲来寻一匠人,习雕琢之法,几番磋磨,得此扳指。学艺不精,失于简陋,先生万勿相弃。”
晏同知逐字读过,唇角扬起,眉眼中也酝着笑意。这是自新年之后梁询寄给自己唯一的一封信。
许是受了晏同知信中“北境天寒,勿忘加衣”的感动,梁询的这封信不复以往克制,反而是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琐事。
“丰州此地与莫汗国土相邻,风俗饮食亦相近,当地以铁皮卷作筒型,作酒器。细问方知,乃是仿莫汗人卷桦树皮为酒器之故。两国通婚者亦不在少数,所生孩童高鼻深目似莫汗人,头发乌黑似汉人......”
“火头军中有一十岁幼童名唤狗儿,机敏可爱,只恨右腿有疾,是幼时摔伤所致。狗儿无父无母,无钱医治,军医看过,陈年旧疾已无法医治,吾心中多有不忍。又细想普天之下有多少如狗儿般受苦之人,方明白先生少年时澄清宇内之志。待凯旋之后,吾定当与先生共商良策,革除弊政,泽被万民......”
晏同知许久没有见到他,想人想得紧,倒把那四五页的书信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仿佛少年此刻就在他对面,有一搭没一搭和自己闲话。
读到“革除弊政,泽被万民”的时候他内心震动,长久以来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孤单感被这几个字彻底化掉。如果说在这之前,梁询只是让他怜爱的少年,让他信任的盟友,让他心动的君子,那么,从这一刻开始,这个人还成为他愿意以命相酬的君主,他高山流水的知音。
随信寄来的还有一个盒子,里面躺着一枚羊脂白玉的扳指。玉质细腻,光滑莹润,没有一点瑕疵,雕刻也极为流畅。
这倒不是说梁询那句“失于简陋”是虚伪的自谦。只不过,他心里总想着给晏同知最好的,就难免吹毛求疵。
晏同知拾起玉扳指,套在了左手拇指上,大小竟也正正合适。温润的玉白色更衬得那只修长的手欺霜赛雪,引人遐思。
晏同知轻轻触摸着泛着光泽的白玉,微凉的温度透过皮肤,十分舒适。
他的思绪飘向远方,无意识地抬起手,靠近唇边,双唇轻轻蹭着那块白玉。等回过神,想起这扳指是梁询亲手雕琢,或许玉上还残留有他的指纹...
他不知怎么,竟有些羞意,耳根微微泛红,却也再没摘下那枚扳指。
“大人!”
“大人!”
刚进来的何遇璋叫了两声,晏同知方反应过来。
“哦,何大人来了。快请坐。”
何遇璋将手中信件呈上,“大人交给下官的信件在下看过了。永定城的叛徒王义山以前在兵部任职,正是杜昇的手下。”
陈七审王义山足足用了七日,这样弑君的罪名他自然咬死不认,还是军中的老兵油子抓了这王义山的宝贝儿子,方才撬开了口。
永定城的守将王义山以前在兵部任职,老领导是前任兵部尚书杜昇。元和帝不理政事,杜昇在皇帝眼皮子低下通敌,将陈国机要转卖给莫汗,赚得盆满钵满。为了方便联系莫汗,他安排王义山去北境的永定城做中间人。
王义山青出于蓝,卖国卖得熟能生巧。杜昇致仕后金盆洗手,王义山却继承上司的衣钵,做大做强,再创辉煌。他将北境的军粮偷着往莫汗卖,生意做得红火,不想半路杀出个御驾亲征的皇帝,又是打仗,又是搞了一堆人考察民情。
纸终归包不住火,王义山整日惶恐,却不想机会送上了门。
那夜同州来的兵士叩门求救,他毫不犹豫下令射杀。若是这小皇帝死外边了,自己岂不是能高枕无忧。
谁知小皇帝八字硬得能砍树,不仅活下来了,还给自己揪了出来。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自己死不如大家一起死。
王义山果断供了自己老领导出来。
“这杜昇是户部季尚书的老丈人。他膝下无子,只有一女。当年杜小姐嫁给季如松后,杜昇将自己的门生故吏人脉也慢慢转移给了季如松。若说杜昇叛国,季如松干干净净,”何遇璋冷笑一声,“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信的。”
晏同知点点头,“有实据吗?”
“下官之前追查顾兰亭大人的案子,顾兰亭大人遇难与许道宁案息息相关。下官将两个案子合在一处,发现都与户部脱不了干系。许道宁当年奉命监造琼林苑,发现了户部的烂账,因此被针对陷害。而顾兰亭大人追查许道宁旧案的时候发现了户部的问题和杜昇等人的叛国行径,杜昇、季如松又与萧氏一党牵扯不清,陷害顾大人的直接凶手是萧党,背后参与者是季如松与杜昇。”
晏同知点点头,“户部的人我已经清理过一波了,却不想是根子上出了问题。只是如今押送粮草的队伍里还有不少季如松的人,我一时半会儿不能拔除干净。你安排人搜集证据时切勿走漏消息,我怕他狗急跳墙,对粮草做手脚。”
“下官明白。”
......
深夜,季府。
昏暗的房间里睡着一个白发老头,他嘴巴微张着,鼾声如雷。房间内烛火已尽数熄灭,只有一缕月光透过窗户映在床前。
一个黑影穿过那道月光,慢慢移动到床上。杜昇口鼻突然被人死死捂住,他窒息之下醒了过来,手脚都扑腾起来,只可惜年岁已高,身上的那人力气却大,他怎么闹腾都无济于事。脑中眩晕感越来越强烈,想呼救也发不出声音,手脚越来越酸困。突然,他眼前一黑,没了气息。在死亡的瞬间,他听到了女儿的呼声。
“爹!!”
杜夫人哭喊着跑到床边,床上的人干瞪着双眼,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