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大队位于东城区后寨门路北侧，一栋旧制苏式六层楼房。

顶层走廊尽头，原先的储物间被临时征用，改成十几平米的“作战室”，成了机动小组的据点。

五张办公桌挤得满满当当，卷宗、地图、笔记本堆成小山。

楚阳的桌子靠窗，永远保持着干净整洁。旁边是“本地通”刘宁，桌面上总摊着最新标注的城区地图。对面是孙佳佳，几盆绿植在逼仄的空间里不断吐出新芽。最里侧是“技术宅”赵鹏程，工位上被电脑、硬盘、数据线占满。门口的位置坐着新人李白鹿，脸上还带着初入警界的青涩活力。

楚阳刚进屋，刘宁就咧着嘴凑了上去。

“头儿，听说你昨天去相亲了？”

楚阳下意识瞟向刚带着案件材料进门的孙佳佳，而对方则无辜地耸肩：“你昨天来的时候，身上全是世纪广场里的香氛味儿……”

“改主意了？”

见小队剩下的两人陆续归队，楚阳立刻用眼神警告刘宁“少多嘴”。

“说案子。”

楚阳拉开椅子坐下，言简意赅地投入案情。

孙佳佳翻开材料，开始介绍：“报警人王智慧，受害人是她女儿柯乐言，十六岁。最近女孩精神状态很差，经常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自言自语。母亲追问过几次，女孩才说，网上有人说她被邪祟附身，约她去东郊做驱魔仪式。”

“网上联系的？”

赵鹏程推了推眼镜，低声打断。

“说是论坛私信。”

孙佳佳接着说：“嫌疑人让女孩脱光衣服，用毛笔在她身上一边画符号，一边念咒。结束后，女孩还主动给了对方五百块钱当’谢礼’。”

刘宁皱眉：“听着也不是特别高明的骗术啊？”

“缺德就缺德在这点上。”孙佳佳咬牙怒骂，“事后，女孩发现自己的麻烦并没有解决，非但没怀疑对方，反而觉得自己心不诚，仪式才没成功。后来好几次半夜不睡觉，躲在自己房间里模仿那个仪式。最后被母亲撞见，才报了案。”

“嫌疑人有什么体貌特征吗？”

刘宁问。

“三十岁左右，大众长相。派出所提供的笔录只有这些。”

“嫌疑人的作案手法不像是临时起意，如果已经形成了固定套路，大概率还有其他受害者。”

楚阳环视众人，干脆利落地安排工作：“白鹿，你去派出所，把接警情况了解清楚，再看看有没有其他类似举报。宁儿，城郊那片儿你熟，去核查约见地点的房产信息和周边监控，找出嫌疑人可能的落脚点。”

最后，他看向角落里的赵鹏程：“你去提取完整的聊天记录，分析清楚嫌疑人的活跃时间、IP轨迹，顺便筛查有没有关联账号。”

奔走数日后，机动小组进行了第二次案情分析会。

楚阳站在白板中央，一边把零散的线索归类，一边扫视屋内：“宁儿呢？”

“一早就没影儿了，八成是跑现场去了。”

孙佳佳靠在桌沿上翻着笔记，随口回答。

楚阳没再多问，直奔正题：“开始吧，佳佳，你先说。”

孙佳佳合上本子，言简意赅地介绍：“我和头儿又去了几次受害人家，虽然他们家属找了心理医生帮忙疏导，但是受害人还是沉浸在对那个所谓‘大师’的迷信幻想里，能提供的线索有限。”

“唉，真可怜。”

李白鹿忍不住低声叹气。

楚阳把目光转向角落的“技术宅”：“鹏程，你那边呢？”

赵鹏程拧开一罐能量饮料，清了清嗓子：“我已经锁定了嫌疑人的社交账号，私信记录也都导出来了。具体情况让白鹿说吧，她讲得更清楚。”

李白鹿立刻接棒，开始条理清晰地分享信息。

“嫌疑人的行骗套路基本分三步。第一步，他常常混迹情感求助、心理咨询类的论坛和群组，专挑那些深夜发帖、情绪崩溃、暴露隐私的帖子。在评论区留一些模棱两可的话，比如‘你最近气场不佳’、‘有东西在影响你的运势’。这种话听着像废话，但对迷茫的人非常有吸引力。”

她翻到下一页，继续说。

“第二步，制造恐慌、建立控制。他会夸大问题后果，说什么‘邪灵缠身’、‘命格受阻’，把小麻烦渲染成生死劫难。同时又故意提高门槛，强调必须‘诚心’、必须有‘缘分’，一步步让受害人上钩。”

孙佳佳皱眉，低声骂了一句：“典型的趁火打劫，专挑人最脆弱的时候下手。”

“目标选择有偏好吗？”

楚阳突然发问。

“有的。”

李白鹿点头：“他层层筛选，最后下手的几乎全是十六岁左右的年轻女孩，长相清秀、涉世未深。这类受害人缺乏社会经验，更容易被心理暗示影响。从已经提取的私信内容看，保守估计，至少有十二到十五人遭了他的骗。”

这数字让所有人心中一沉，屋里的气氛不禁凝重。

楚阳扣上笔帽，沉声道：“情况比预想的更严重。嫌疑人手法老练，目标明确，再拖下去，只会有更多受害者出现。我们必须尽快锁定对方的身份和落脚点。”

话音刚落，角落里赵鹏程的电脑“叮”了一声提示音。他条件反射地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工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众人早已习惯他的“技术附体”，没人打扰，都继续埋头处理各自的材料。

楚阳的目光扫过白板上仍然空白的“嫌疑人身份”一栏，眉头紧皱。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砰”地一声推开，刘宁带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他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到工位上。

孙佳佳瞥了他一眼，嘴角勾着揶揄：“哟，大忙人。一上午不见人影，又跑哪儿快活去了？”

“快活？”刘宁瞪大眼，立刻拔高嗓门抗议，“你说的是人话吗！我忙了一早上，连口热水都没顾上喝！”

虽然嘴上损他，孙佳佳还是顺手递上一杯热水。

刘宁也不客气，仰头灌下大半杯，长舒一口气后，从包里抽出一叠资料，递到楚阳面前，兴奋邀功。

“头儿，重大发现！”

楚阳接过冰凉的文件，让他别急，慢慢说。

刘宁抹了把额头的薄汗，坐不住似地往前探着身子，语速飞快。

“前两天我把东郊那片儿日租房跑了个遍，但是那儿的租客换得比我换裤衩子都勤，问不出什么名堂。我就去了周边几个派出所碰运气，翻卷宗的时候，还真被我挖出点东西。”

他停下来，把剩下的半杯水一饮而尽。

“去年三月份，霍家庙派出所接到过一起报案，说有人以封建迷信为名□□女性，嫌疑人叫郜天，三十七岁，无业，登记住址在浐河区。”

“然后呢？立案了吗？”

楚阳问。

“别提了！”刘宁摇头叹气，“派出所还没来得及立案，报案人就改了口，说两人是情侣，因为男方在外头乱搞，她一时气不过，才想借警察的手吓唬吓唬他。结果一听民警要立案调查，立马就不认账了。派出所也没办法，就口头上批评教育了一顿。听说那男的被放出来那天，报案人亲自开着一辆S级轿车去接的人，前呼后拥，排场大得很。”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白板上的线索依旧稀疏。

可如果这个“郜天”就是他们要找的人，那么意味着他的作案时间至少可以追溯到去年三月之前。将近一年的时间，不知还有多少像柯乐言一样的女孩，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被悄无声息地拖进泥沼。

片刻后，楚阳率先打破沉默：“看来我们面对的是个老手。手段成熟、隐蔽。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能直接指认他的证据。”

话音刚落，角落里的赵鹏程突然轻呼一声：“证据，这不说来就来了。”

着声略带得意的轻呼，立刻给“作战间”沉闷的空气中注入了新鲜氧气，所有人瞬间来了精神，围拢到他的电脑前。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视频，正是那所谓的“净化仪式”。

镜头清晰到能看清女孩皮肤上每一道细微的颤栗和抗拒的褶皱。

刘宁瞪圆了眼，脱口而出：“我靠，这也太……”

话没说完，就被几道目光齐刷刷盯住，他只得讪讪闭嘴。

众人下意识望向楚阳，想看队长的反应。

楚阳却眉头紧锁，神情严肃：“你从哪儿弄的视频？”

赵鹏程靠在椅背上，嘴角止不住上扬。

“简单。我一直盯着嫌疑人的社交账号，顺藤摸瓜，从关联邮箱挖到了他的云盘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