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秦安城。

二月，春冬交替，夜风自北边吹来，带着薄雾和霜冻。

女人从梦中惊醒，摸索着抓起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凌晨两点零七分。

她翻了个身，拉高被子准备继续睡，四周寂静无声，却又藏着某种极其细微的声音，低沉、短暂，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

女人屏息听了片刻，才确定不是幻觉。

那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带着诡异的节奏感。

女人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快步走向女儿的房间。

她贴身上前，耳朵紧挨着门板。

里面果然有人在说话，低语声时而短促，时而绵长。内容隔着门听不真切，只能辨认出零星几个模糊的字眼。

女人握住门把，悄悄推开一条缝。

屋里没开灯，只有书桌前点着两支白色蜡烛，火苗在密不透风的房间里摇曳不定。

女儿正襟危坐在桌前，光着身子喃喃自语。更加触目惊心的是，她苍白的皮肤上爬满了细密曲折的线条，像一条条暗红色的蚯蚓，从肩头蜿蜒到手臂。

她短暂地噙住右手食指，嘴唇开合间，指尖已被咬破，鲜血一滴滴渗出，被一笔一画地描绘在锁骨上方，嘴里低声念叨。

“上清无形……幽冥有引……以血为契……以心为界……”

女人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想喊却发不出声，想动却移动不成。

“噗——噗——”

烛光猛地跳动，随即同时熄灭。

屋子骤然陷入黑暗，只剩下女儿低沉的吟诵，不断重复。

***

秦安城踞于西北，背靠秦岭、面朝渭河。古城墙巍然矗立，护佑着千年的汉唐余韵与坊巷烟火。

城中心伫立着一座明代钟楼，东、南、西、北四条大街自此而出，笔直延伸。

毗邻钟楼的是世纪广场，一座以玻璃墙和金属线条构成的现代建筑。傍晚来临，金色灯光沿立面流动，与青砖木檐的古楼并立，不仅不显突兀，反而透出一种“古今融合”的美感。

金色流光中，一个挺拔身影由远及近。

男青年叫楚阳，眉眼锋利，棱角分明。深蓝色休闲冬装裹不住常年自律训练的结实轮廓。

他是土生土长的秦安人，政法大学毕业后直接考入东城区分局刑侦大队，仅用了六年时间，就升为警队机动小组队长——一个2016年为应对突发、跨区域案件而特设的“年轻化、精干化、专业化”的五人小队。

今天，楚阳难得休息，却被母亲的“最后通牒”逼来相亲。他乘扶梯上四楼，正往约定的火锅店走时，手机突然响起。

“楚队，指挥中心刚下指令，有人以封建迷信为名猥亵未成年少女。郭局点名，让你们组接手。”

电话那头是值班室警员小蒋。

“好，我马上过去。”

楚阳挂断电话，一边给那位素未谋面的姑娘发去道歉信息，一边转身，快步走向停车场。

这场还未开始的约会，就这么如他所愿地夭折了。

***

报案人王智慧家住的小区位于东城区南侧，紧挨重点中学。

楚阳和队友孙佳佳在接到上级指派后，立刻驱车赶来。

公寓楼门口，保安核实身份后放行。

电梯抵达七楼，门一开，王智慧已等在走廊。

她穿着米色居家服，头发挽起，虽然化了淡妆，也难掩眼底的血丝和倦意。不难看出，她在刻意保持体面，可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抽去了大半。

亮明警官证后，两人跟着她进屋。

客厅宽敞，布置得精致温馨，玄关处排列了一整面照片墙，全是一家三口在不同时期的合影。

王智慧指向走廊尽头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说：“她一直把自己关在里面。”

孙佳佳配合对方的音量，轻声问：“我们能和她本人谈谈吗？”

王智慧苦笑着摇头：“她现在谁的话都不听，整天躲在屋里小声嘀咕，‘大师是在帮她’，‘只怪自己不虔诚，仪式才会失败’……”

说到这儿，她的眼眶泛红，开始哽咽：“我真想不通……她这么聪明，怎么会相信那些鬼话……”

“王女士，请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全力抓捕嫌疑人归案。”

楚阳语气坚定地许诺，然后朝队友示意。

孙佳佳静步上前，轻轻叩门。

屋内没有回应。

孙佳佳没有继续敲门，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方案，隔着门交流。

“乐言，你好。我是东城分局的民警。听说你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烦，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我说说，好吗？”

沉默依旧。

楚阳和孙佳佳对视一眼，决定暂时退后。

见警察都无能为力，王智慧原本强撑的理性终于崩塌，整个人无力地瘫坐在沙发上。

“都怪我这个当妈的没用，连自己的女儿都保护不好……除了干着急，什么忙都帮不上……”

孙佳佳赶忙来到她身边安慰：“王女士，您能在发现问题后第一时间报警，已经做得非常好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们吧。”

“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帮您联系专门的心理危机干预，专业人士说不定能帮助您女儿早日走出阴影。”

楚阳紧接着补充。

王智慧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谢谢……我们已经约了心理医生，后天上门。”

沉默片刻后，楚阳才适时切回正题：“王女士，麻烦您尽量把知道的所有细节都告诉我们。哪怕是最微小的事，都可能对我们破案有帮助。”

王智慧在两人鼓励的眼神中，缓缓开始回忆起这段日子里发生的一切。

***

东城区郊外是港务新区，行政上归东城区管辖，却与城区的喧嚣风貌迥异。

新区建成不过十余年，楼盘崭新林立，商业用地却大片闲置，人迹寥寥。宏大的城市蓝图刚刚绘制完成，新鲜血液就已跟不上膨胀的雄心壮志。

在新区边缘，紧挨着高速护坡，有一片茂密的国槐林。

林子深处，隐约可见一处规模不大的汽修厂，厂房里用卷帘门隔成了三个改装车间。

太阳刚落山，厂区里只剩一个车间仍在忙活。

门外天寒地冻，门内却干得火热。

中央升降台上静静停着一辆红色底漆的杜卡迪摩托车。

一个留着板寸的年轻小伙半蹲着身子，正用扭力扳手聚精会神地进行着调试工作。他只穿了一件短袖T恤，露出手臂上齿轮、活塞与连杆交织的机械纹身。

忽然，车间卷帘门“哗啦”一声被人从外拉开，一股冷风卷着枯叶灌入。

来人一身黑，黑皮衣、黑手套，领口的拉链一直拉到下巴，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睛。

板寸年轻人立刻停下手里的活，热情招呼：“皓哥！”

来人轻哼一声，敷衍回应，无神的双眼在见到改装一新的杜卡迪时才短暂聚焦。

“长毛，搞得怎么样了？”

名叫“长毛”的机修师拍拍油箱，胸有成竹地说：“放心吧，皓哥！这绝对是我改过最牛逼的作品！”

杜卡迪原厂的红漆被一层稀有的变色龙漆取代。灯光下，车身在深红与紫罗兰之间渐变流转。

皓哥走近，抚过车架上崭新的碳纤维面板后，眼里终于露出笑意：“今晚哥几个全靠它撑场子，可别掉链子！”

长毛赶紧递上擦拭干净的头盔，拍着胸脯：“皓哥，你就瞧好吧！我调过的车，整个秦安，没人追得上你。”

“行！回头让马叔把那套帕加尼模型给你送去。”

皓哥接过头盔，干脆允诺。

“害！跟我你还客气什么呢！”

长毛嘴上推脱，双手却已技痒，飞快在裤缝上搓了几下。

***

入夜后的港务新区，完全沉寂。

宽敞的港务大道在路灯下勾勒出一条笔直的光带直达天际。

然而，这片宁静没持续多久，就被阵阵轰鸣打破。

十多辆改装摩托车从光带尽头呼啸而来，每辆都经过精心改装，钛合金排气尾段不时喷出蓝色火焰，在夜色中长长拖尾。

其中，最显眼的正是那辆渐变色杜卡迪，在灯下闪烁着妖艳的紫光。

车手全身包裹在黑色皮衣和头盔里，看不见真容。

“轰——轰——轰——”

声浪在空荡的街道上反复炸响，如同一群机械野兽在宣告此刻的领地主权。

路边很快聚集了一群跟风而来的年轻男女，举着手机，尖叫与口哨混成一片。

随着一阵格外响亮的排气炸响，那辆杜卡迪猛地提速，瞬间甩开身后的车群。

车速表指针疯狂右摆，200、220、240……

“卧槽！皓哥牛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