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迎星背着帆布包走出来,脚步很轻,路过路灯时,影子被拉得老长,孤单得像条被遗弃的狗。她没打伞,雨丝落在她发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走到公交站台,她从包里摸出个干硬的馒头,一边啃一边等车,风吹得她缩起脖子,像片随时会被吹走的叶子。
江辞月发动车子,缓缓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她被人群挤上公交,看着公交车在雨幕里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看着自己掌心的汗把方向盘洇出一片湿痕。
她知道许迎星住在哪里。助理查过,在城南最旧的棚户区,一间顶楼的隔间,月租三百,夏天漏雨,冬天漏风。她去过一次,站在楼下看着那扇亮着孤灯的窗户,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最终还是没敢上去。
她怕看到更不堪的景象,怕自己那点可怜的愧疚感,会被现实碾得粉碎。
回到家时,客厅里亮着灯。母亲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看到她进来,抬头笑了笑:“回来了?吃饭了吗?”
“在公司吃过了。”江辞月换了鞋,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我先上楼了。”
“等等。”母亲放下毛线,“我托人打听了,那个叫许迎星的,家里情况不太好,她父亲就是个赌徒,还打她妈……”
江辞月的脚步顿住了,后背僵得像块石头。
“这种人家出来的孩子,心思重,你别太靠近。”母亲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过来,“妈不是看不起她,是怕她……拖累你。”
拖累。
江辞月转过身,看着母亲脸上关切的表情,突然觉得很陌生。她张了张嘴,想说“她不是那样的人”,想说“当年是我对不起她”,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冰冷的“我知道了”。
她走上楼,关上门,把自己锁在书房里。
墙上挂着幅画,是她当年从许迎星画室“偷”来的,画的是夏夜的星空,星星画得歪歪扭扭,却亮得晃眼。她记得许迎星当时追着她要,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说“画得不好,别笑话我”。
她怎么会笑话她。
那是她见过的,最亮的星空。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行政部经理发来的:“江总,许迎星今天提交了辞职报告,说……不适应这里的工作。”
江辞月捏着手机,指节泛白。她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才缓缓抬起手,在对话框里敲下两个字:“不准。”
然后删掉,换成:“让她明天来我办公室。”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黑暗里,她仿佛又看到了高中时的许迎星,抱着画板站在巷口,冲她笑得眉眼弯弯,说“江辞月,你看今天的星星好亮啊”。
是啊,好亮。
亮到让她现在想起,都觉得眼睛疼。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玻璃,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挽歌。她知道自己和许迎星之间,隔着的不只是时间和距离,还有那些被辜负的岁月,那些无法弥补的伤害,那些深深刻在骨子里的阶级鸿沟。
所谓的救赎,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妄想。
她能做的,或许只是把她留在自己能看到的地方,看着她继续在泥沼里挣扎,看着她一点点被磨掉最后一点光,看着自己当年犯下的错,以另一种方式,日复一日地惩罚着两个人。
这或许,就是她们最终的结局。
没有拥抱,没有原谅,只有无尽的折磨,和永世不得安宁的愧疚。
江辞月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烟,却没点燃。指尖夹着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的红光中,她看着墙上那幅歪歪扭扭的星空图,第一次发现,那些星星的位置,像极了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