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体瞬间僵住,像被施了定身咒。
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把这份合同送到法务部审核,下午三点前给我结果。”
是江辞月。
许迎星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她眼前发黑,却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动一下。她能感觉到身后有人走了过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一步一步,离她越来越近。
她的呼吸几乎停止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快走,快点走。
可双脚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道身影从她身边经过时,带起一阵淡淡的香气,不是写字楼里惯有的香氛味,而是一种很清冽的、像雪后松林的味道,和高中时她校服上的皂角味完全不同,却同样让她心脏骤停。
许迎星死死地盯着电梯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看见那个穿着黑色西装套裙的身影从旁边走过,步履从容,身姿挺拔,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的脖颈线条干净利落。
她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就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无关紧要的路人。
电梯门开了,许迎星几乎是跌进去的,手指慌乱地按了“1”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合上的瞬间,她看到江辞月的身影停在了法务部门口,抬手敲门,侧脸的轮廓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硬。
门合上了,隔绝了那道身影,也隔绝了那阵清冽的香气。
电梯开始下降,失重感传来,许迎星靠着冰冷的厢壁滑坐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着她压抑的呜咽声,像被困在井底的回音,怎么也散不出去。
原来,被彻底遗忘是这种感觉。
像被人硬生生剜掉了一块心,疼得发慌,却流不出多少血,只剩下一个空洞的伤口,风一吹,就灌满了刺骨的凉意。
她想起高中时的美术课,许迎星不小心把颜料打翻在江辞月的校服上,吓得脸都白了,只会不停地说“对不起”。江辞月当时皱了皱眉,却没骂她,只是拿起校服看了看,淡淡地说:“没事,能洗掉。”后来她才知道,那件校服是江辞月母亲特意托人买的,很贵。
她想起晚自习后,江辞月送她回家,走到巷口时,总会停下来等她先走。有一次她回头,看到江辞月还站在原地,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像个沉默的守护。
那些被她小心翼翼珍藏在心底的、以为永远不会褪色的记忆,此刻却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神经,疼得她几乎要蜷缩起来。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时,外面刺眼的阳光涌进来,照得她眼睛发酸。许迎星站起身,揉了揉通红的眼睛,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一步一步地走出写字楼。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舞,衬衫的衣角也被掀起。她抬头望了一眼那栋高耸入云的建筑,玻璃幕墙上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这座城市,也笼罩着她。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王经理发来的微信:“文件送到了吗?送完直接去仓库帮忙盘点,下午要出库。”
许迎星回了个“好的”,收起手机,转身朝着公交站台走去。帆布鞋踩在滚烫的地面上,鞋底的磨损处传来硌脚的疼,她却像是感觉不到,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孤单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往后的日子里,她还会无数次地来到这里,送文件,取资料,甚至可能在走廊里、电梯里,再次遇见那个身影。每一次遇见,都会像今天这样,把那些早已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让她疼得喘不过气,却又无能为力。
因为她不能逃,也逃不掉。
她被困在这方寸之地,一边仰望着那束遥不可及的光,一边忍受着被彻底遗忘的疼痛,一步一步,朝着没有尽头的黑暗里走去。
口袋里的便签纸硌着心口,那道清秀的字迹和小小的星星,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早已冰冷的余温。可这点余温,连照亮她脚下的路都做不到,只能在每一次被刺痛时,提醒她曾经拥有过那么短暂的、像幻觉一样的温暖。
公交车来了,许迎星随着人群挤上去,后背再次贴上冰凉的车门。窗外的风景缓缓后退,那栋高楼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林立的建筑后面,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只有心口的疼,还清晰地提醒着她,有些东西,就算被遗忘了,也依旧在那里,像根拔不掉的刺,时时刻刻都在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