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公交总是挤得像沙丁鱼罐头,许迎星被夹在人群中间,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车门,手里攥着的帆布包带子几乎要被汗浸透。包里装着昨天晚上重新誊抄的会议记录,字迹一笔一划写得格外工整,纸页边缘却还是免不了被挤压出几道褶皱,像她此刻的心绪,怎么也捋不平。
今天要去总公司送文件。
王经理昨天临下班前提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天气:“明天你跑趟外勤,把这份季度报告送到总公司行政部,找李助理就行。”她说话时眼睛没离开电脑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地址在简历上填过,你应该知道。”
许迎星当时喉咙哽了一下,想说自己不知道,又怕显得太蠢,只能低着头应了声“好”。其实她怎么会不知道,江氏集团总部那栋地标性的写字楼,她在公交站台的广告牌上见过无数次,玻璃幕墙直插云霄,在阳光下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就像江辞月这个人。
公交车到站时,她被后面的人推搡着挤下车,差点摔在路边的积水里。帆布鞋的鞋底薄,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凉意顺着脚底板往上爬,一直凉到心脏。她站在站台边,抬头望着不远处那栋高楼,脖子仰得发酸,才勉强能看到楼顶的标志。
风卷着雨丝吹过来,她下意识地把帆布包往怀里紧了紧,包里面的文件不能湿。衬衫的领口被风吹得贴在脖子上,带着点黏腻的湿意,是早上出门前没来得及擦干的汗。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够买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却舍不得,攥着钱的手心很快就沁出了新的汗。
进写字楼时,保安拦住了她。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目光落在她的帆布包和旧帆布鞋上,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我……我是子公司的,来送文件,找行政部的李助理。”许迎星的声音有点发紧,从包里翻出工牌递过去。工牌上的照片还是面试时拍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神怯生生的,和这栋楼的精致格格不入。
保安看了眼工牌,又用对讲机确认了几句,才侧身让她进去,语气平淡:“电梯在左手边,18楼。”
大堂里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出她局促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氛味,取代了公交里的汽油味和出租屋的霉味,却让她更加无所适从。她放轻脚步往前走,生怕鞋底的泥渍蹭脏了地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电梯门打开时,里面已经站了几个人,都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手里拿着公文包,低声交谈着什么。许迎星犹豫了一下,还是低着头走了进去,尽量往角落靠,后背贴着冰冷的厢壁,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无声的打量。
电梯上升的速度很快,数字不断跳动,1、2、3……每跳一下,她的心跳就跟着漏一拍。18楼,行政部,李助理……这些词语在脑子里盘旋,却怎么也盖不住那个名字带来的钝痛。
她会不会遇到江辞月?
这个念头像根细针,扎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她甚至开始后悔,刚才应该找个借口推掉这份工作的,哪怕因此被王经理训斥,也好过此刻的煎熬。可她不能,这份工作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松手了,就只能沉下去。
电梯“叮”的一声停下,门缓缓打开。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两边的办公室门都关着,门牌上的字清晰而工整,“企划部”、“法务部”、“总裁办”……最后那个门牌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睛发疼。
总裁办。
她几乎是立刻就转过身,背对着那个方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得肋骨生疼。她扶着墙站了几秒,才想起自己是来送文件的,连忙深吸一口气,朝着行政部的方向走。
行政部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许迎星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请进。”
她推开门,看到一个穿着米白色衬衫的女人坐在办公桌后,抬头朝她笑了笑:“你好,请问有什么事?”
“您好,我是子公司的许迎星,来送季度报告,找李助理。”她把文件递过去,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我就是。”李助理接过文件,翻了两页,抬头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忽然笑了笑,“你就是许迎星?王经理跟我提过你,说你做事挺认真的。”
许迎星没想到会被夸奖,脸一下子涨红了,低下头小声说:“谢谢。”
“不客气。”李助理把文件放在桌上,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会儿吧?喝杯水?”
“不……不了,我还要赶回去。”许迎星连忙摆手,她一秒钟也不想多待,这里的空气太干净,太安静,让她浑身不自在。
李助理也没勉强,站起身送她到门口:“慢走,路上小心。”
走出行政部时,许迎星的脚步放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往电梯口赶。走廊里依旧安静,只有她的帆布鞋踩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马上就要到电梯口了,她心里松了口气,脚步不由得放慢了些。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开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