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到站的提示音尖锐地刺破耳膜时,许迎星正低头用纸巾擦着鞋尖的泥点。雨是凌晨开始下的,淅淅沥沥缠到现在,把整座城市都泡得发沉,连空气里都飘着股洗不掉的潮味。她今天穿了双旧帆布鞋,鞋边早就磨出了毛边,刚才跑过积水潭时溅上的泥渍,像块丑陋的疤,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走出地铁口,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把帆布包往怀里紧了紧。包里面装着刚打印好的简历,纸质算不上好,边缘已经被湿气浸得有些发卷,就像她此刻的心情,悬在半空,落不到实处。
今天有场招聘会,在市体育馆。她早上五点就爬起来了,从城郊的出租屋出发,倒了三趟地铁,花了两个多小时才到这里。体育馆外已经排起了长队,黑压压的人群像条没头的蛇,缓慢地往前蠕动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相似的疲惫和焦灼,手里攥着的简历比她的厚实得多,封面印着烫金的校名,晃得她眼睛有点疼。
她的毕业证上,印着一所没人听说过的专科学校的名字。
三年前那个夏天,她终究还是没能回到那间有香樟味的教室。男人——她名义上的父亲,把她拽到郊区的电子厂那天,她兜里揣着江辞月的数学笔记,纸页被汗水浸得发皱,边角卷成了波浪。车间里的流水线转得飞快,噪音大得能震碎耳膜,她每天要站十四个小时,手指被零件磨出一层又一层的茧子,夜里躺倒在八人间的集体宿舍里,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
第一个月发工资那天,男人准时出现在厂门口,抢走了她所有的钱,只给她留下了二十块饭钱。他嘴里喷着酒气,说她弟要买新球鞋,说家里的房贷还等着还,说她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迟早是要嫁人的。许迎星站在厂门口的梧桐树下,看着他把钱塞进裤兜转身就走的背影,喉咙里像堵着团烧红的棉絮,发不出一点声音。
后来她偷偷攒了点钱,趁着男人喝醉了睡死过去的夜晚,攥着那张皱巴巴的身份证,从那个所谓的“家”里逃了出来。她没敢回学校,也没敢联系任何人,包括江辞月。她记得自己发过那条短信,“别找我”,三个字删删改改,最后发出去的时候,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她不能拖累她。
江辞月应该在重点高中里安安稳稳地读书,考最好的大学,过和她完全不一样的人生。而不是被她这样的人缠上,被那些烂泥一样的生活拖下水。她连自己都救不了,又怎么能拉着那束唯一照亮过她的光,一起跌进更深的黑暗里?
招聘会现场比想象中更拥挤。许迎星被夹在人群里,往前走一步都难。四周全是说话声、打印机的嗡鸣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混着劣质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压得她胸口发闷。她攥着那几份薄薄的简历,像握着什么烫手的东西,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投出去的前几份简历,HR甚至没抬头看她一眼,只是潦草地翻了两页,就丢进了旁边的纸箱里,动作熟稔得像是在处理垃圾。有个戴眼镜的女人倒是问了她几个问题,声音算不上温和:“哪个学校毕业的?”“学的什么专业?”“有相关工作经验吗?”
许迎星的声音有点发紧:“我……我是XX职业技术学院的,学的文秘,刚毕业,还没有经验。”
女人“哦”了一声,把简历放在了最底下那摞,语气平淡:“等通知吧。”
她知道,这就是没希望了。
就像过去的大半年里,她投出去的上百份简历一样,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她住的出租屋在老小区的顶楼,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窗户关不严实,夜里总能听见老鼠跑过天花板的声音。为了省钱,她一天只吃两顿饭,早上是一块钱的馒头,晚上是五块钱的面条,偶尔加个鸡蛋,都觉得是奢侈。
可她不能停。停下来,就意味着要回去,回到那个有男人的酒瓶、母亲的眼泪和弟弟的吵闹的地方,回到那条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烂泥一样的人生里去。
她在人群里挤了两个多小时,最后只剩下一份简历。手心的汗把简历封面洇出了淡淡的印子,她看着手里那张印着自己照片的纸,照片上的人笑得很僵硬,眼神里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怯懦。这就是她现在能拿出的全部了——一个不起眼的学历,一段空白的经历,和一张被生活磨得失去光彩的脸。
角落里有个展位前没什么人,许迎星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招聘启事上写着“行政助理”,要求不算高,只是地点在郊区的产业园,离她住的地方很远。负责招聘的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正低头玩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着。
许迎星深吸一口气,把简历递过去:“您好,我想应聘这个职位。”
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简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文秘专业?我们更倾向于招学行政管理的。”
“我……我可以学的,”许迎星的声音有点急,“我学得很快,什么活都能做,工资也可以……可以少一点。”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副急于求成的样子,只会让人觉得更廉价。
男人沉默了几秒,大概是觉得她可怜,又或许是展位实在冷清,他把简历放在了桌上,拿出一张登记表:“先填个表吧,下周来面试。”
许迎星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接过笔。笔尖在纸上划过,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连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她填得很慢,生怕写错一个字,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走出体育馆时,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会再塌下来。许迎星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车水马龙,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寒意的疲惫。
她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几块零钱,够买一个馒头。往前走了没几步,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街对面的咖啡馆。
那是家连锁咖啡馆,落地玻璃窗擦得一尘不染,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和外面灰蒙蒙的世界像是两个时空。许迎星的脚步下意识地停住了。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女人穿着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清晰的下颌。她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动作又快又稳。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连落在她睫毛上的阴影,都显得格外清晰。
是江辞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