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迎星的呼吸猛地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心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变了很多。
不再是高中时那个穿着宽大校服,总是微微蹙眉,看起来有点冷的女生了。她的轮廓长开了,褪去了少女的青涩,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和疏离,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气息。
就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钻石,终于在该有的地方,发出了耀眼的光。
许迎星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了一棵行道树的后面。树影斑驳地落在她身上,像层保护色,让她能稍微安心一点,又能贪婪地看着那个方向。
江辞月似乎在等人,偶尔会抬起头,目光掠过窗外,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平静。她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笔,转动的动作和高中时解数学题时一模一样,只是那支笔看起来很贵,笔身光滑,反射着细碎的光。
许迎星的视线落在江辞月的手腕上。那里戴着一块手表,表带是细细的银色链条,衬得她的手腕愈发白皙。她记得高中时,江辞月从不戴这些东西,手腕上总是干干净净的,只有在天气冷的时候,会露出一截浅色的袖口。
有个穿着同样西装的男人走了过去,在江辞月对面坐下,笑着说了句什么。江辞月微微颔首,嘴角似乎牵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很礼貌,却没什么温度。
她们在谈工作吧。讨论着她听不懂的项目、方案,规划着她永远够不到的未来。
许迎星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那双沾着泥渍的帆布鞋。浑身上下加起来,都抵不上江辞月手腕上那块表的一个零头。
她们之间的距离,从来都不是一条街,而是隔着她用尽全力奔跑,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就在这时,江辞月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忽然朝着这边扫了过来。许迎星吓得心脏骤停,猛地转过身,背紧紧地贴在树干上,连呼吸都忘了。
树皮粗糙的纹理硌着她的后背,有点疼,却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不能被看见。
她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能被看见?
头发因为淋雨而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衣服洗得发皱,手里还攥着几张被揉得不成样子的废纸。像个仓皇逃窜的小偷,连站在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过了很久,她才敢慢慢侧过脸,小心翼翼地往咖啡馆的方向看了一眼。
江辞月已经低下头,重新看向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手指又开始在键盘上敲击起来,节奏平稳,专注得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错觉。
许迎星松了口气,却觉得眼眶有点发热。她飞快地转过身,几乎是踉跄着穿过马路,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雨又开始下了起来,比刚才更大了些。豆大的雨点砸在她的头上、脸上,冰凉刺骨。她没有跑,只是一步一步地走着,任由雨水把她从头到脚浇透。
书包里的简历被雨水打湿了,字迹开始模糊,最后彻底晕开,变成一片看不清楚的墨迹,就像她和江辞月之间,那些被时间和距离冲刷得面目全非的过去。
她想起高中时的那个夜晚,巷口的草地上,江辞月沉默地陪她坐着。那天她因为考试没考好,又被父亲骂了几句,忍不住掉了眼泪。江辞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了她的身上。外套上有淡淡的皂角味,很干净,很温暖,像个小小的、安全的壳。
她还想起美术课上那幅没画完的画,想起书桌抽屉里那个装着合影的铁皮盒子,想起那条发出去就石沉大海的短信。那些被她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唯一带着温度的记忆,此刻像一把把钝刀,在她的心上反复切割着,疼得她几乎要蹲下来。
走到地铁站入口时,许迎星停住了脚步。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家咖啡馆的方向,玻璃窗里的暖光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已经被淹没在攒动的人影里,再也看不见了。
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却怎么也擦不掉眼角的湿意。她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仅仅是碎了,而是被彻底冲散了,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就像她和江辞月的人生,终于在各自的轨道上,驶向了再也不会交汇的远方。
地铁进站的提示音再次响起,带着冰冷的机械感。许迎星攥紧了手里那张被雨水泡软的登记表,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她的前方,是不知道能不能通过的面试,是不知道能不能付得起的房租,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只有她一个人的路。
而那束曾经照亮过她的光,终究还是落在了她永远够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