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卑斯山的雪化了又冻,许迎星在咖啡馆的围裙磨破了三个边角。她数着墙上的挂历,来到这座小镇已经七个月,口袋里的月亮挂件被摩挲得发亮,背面那道浅痕几乎要看不见,像段正在被时光磨平的记忆。
今天打烊时,老板娘塞给她张烫金的请柬,是疗养院年度慈善晚宴的邀请函。“江太太特意送来的,”老板娘的法语带着德语口音,“说让你务必参加,她女儿要表演钢琴独奏。”
许迎星捏着那张请柬,鎏金的花纹硌得指腹发麻。她知道这不是邀请,是示威——江妈妈要用一场盛大的晚宴,宣告她对江辞月的绝对掌控,像在展示一件修复好的藏品,向所有觊觎者宣告所有权。
晚宴那天,许迎星穿了件黑色长裙,是用打工攒的钱买的,裙摆扫过地面时带着细碎的声响。她站在宴会厅门口,看着水晶灯折射出的流光,突然觉得很可笑——自己像个偷溜进童话舞会的灰姑娘,却连水晶鞋都没有,只有口袋里那枚变形的月亮挂件,像块见不得光的补丁。
江辞月坐在钢琴前的样子,比演奏会那天更像个精致的木偶。白色纱裙衬得她皮肤像雪,手指在琴键上起落,《月光奏鸣曲》的旋律流淌出来,却比上次更冷,像结了冰的河流。
许迎星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那里戴着条银色手链,链坠是个小巧的钢琴模型,在灯光下闪着冷光,遮住了曾经的疤痕,也遮住了所有的过往。
一曲终了,江妈妈走上台,揽着江辞月的肩膀接受掌声。“感谢各位来参加晚宴,”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辞月恢复得很好,医生说她下个月就可以完全康复,重新回到正常生活。”
台下的掌声雷动,许迎星却觉得那些掌声像无数根针,扎得耳膜生疼。她看着江辞月脸上那抹标准的微笑,突然想起在巷口流血的她,在机场回头的她,在探视室说“忘了我”的她,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晚宴进行到一半,许迎星借口去洗手间,沿着走廊往琴房走。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只有墙上的油画在阴影里沉默地注视着她,像一双双窥探的眼睛。
琴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争执声。
“我不想弹了。”是江辞月的声音,带着种近乎崩溃的疲惫,“我的手指疼。”
“再忍忍,”江妈妈的声音冷得像冰,“等这场晚宴结束,妈妈就带你去看最好的医生,把你手上的疤痕都去掉,像从来没受过伤一样。”
“去掉疤痕,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吗?”江辞月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哭腔,“那道疤刻在骨头里!不是医生能去掉的!”
许迎星的脚步顿在门外,指尖抠进走廊的木纹里。她想起江辞月膝盖上的纱布,想起她额头上的疤痕,想起她在疗养院墙外埋下的那枚月亮挂件——有些伤,从来不是靠医生就能治好的,那是刻在灵魂里的印记,除非把灵魂一起换掉,否则永远都在。
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江妈妈的呵斥:“你闹够了没有!陈医生就在外面,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没好利索吗?”
许迎星推开门时,正看到江妈妈扬手要打下去。她冲过去挡在江辞月身前,那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她背上,疼得她闷哼一声,眼前发黑。
“许迎星?”江辞月的声音带着震惊,手指抓住她的胳膊,指尖冰凉,“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她第一次在瑞士叫出她的名字。
许迎星转过头,看到她眼里闪过一丝清明,像被浓雾短暂吹散的月光。但那清明很快就被恐惧取代,她猛地松开手,后退半步,撞到身后的钢琴,琴键发出一串杂乱的音,像她此刻混乱的心跳。
“我不认识你。”江辞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双手抱头蹲下去,“护士!护士在哪里!”
江妈妈的脸色铁青,指着门口:“把她赶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