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早读课弥漫着一股松散的气息。后排男生偷偷传阅着漫画书,书页翻动的“哗啦”声混在朗读声里,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许迎星趴在桌上,物理笔记本摊开在面前,视线却黏在页脚那片干枯的橘络上——是昨天剥橘子时不小心夹进去的,白色的纤维已经失去水分,脆得像一碰就会碎。
“喂,”林薇薇用胳膊肘撞了撞她,“物理老师没为难你吧?”
昨天下午去办公室时,许迎星攥着那张画着橘子的试卷,指节都泛了白。物理老师没骂她,只是指着最后一道题说:“力的方向错了,就像走路迈错了脚,怎么都到不了终点。”她当时没听懂,只觉得老师的声音像温水,漫过脚背时带着点微痒的暖意。
“没,”许迎星把橘络从笔记本里抽出来,捏在指尖转了转,“就让我重做一遍。”
“那你做出来了?”
“嗯,”她含糊地应着,其实是昨晚熬夜翻江辞月的笔记,对着例题一步步套公式,直到晨光爬上草稿纸,才终于算出那个带着根号的答案。此刻那页草稿纸正压在物理笔记本下,上面有七道作废的演算过程,像七座没修完的桥。
江辞月的座位在斜后方,晨光从她那边的窗户照进来,给她的侧脸镀上了层金边。她正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像春蚕啃食桑叶。许迎星突然想起她书包里那枚樱花橡皮擦,粉嫩嫩的,和她身上清冷的洗衣粉味一点都不搭,倒像是藏在雪地里的春天。
早读结束的铃声响起时,许迎星鬼使神差地把那片橘络夹进了江辞月的数学笔记本里。她趁江辞月去接水的空档,踮着脚把笔记本往后推了推,指尖刚碰到橘络,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在干什么?”
江辞月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许迎星吓得手一抖,橘络飘落在地。她慌忙弯腰去捡,头发垂下来遮住眼睛,鼻尖差点撞到桌腿——江辞月的白色帆布鞋就停在橘络旁边,鞋边沾着点银杏叶的碎屑,是早上路过那棵百年银杏树时蹭到的。
“没、没什么,”许迎星把橘络捏在手心,热度透过薄薄的纤维传过来,“捡东西。”
江辞月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又移到她攥紧的手上,没再追问,只是弯腰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米白色封面被晨光晒得有些温热,她翻开时,许迎星的心突然提到了嗓子眼——幸好刚才没把橘络夹进去。
但江辞月翻到某一页时,动作顿了顿。许迎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页右下角粘着一小片橘络,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沾上的,像只停在纸上的白蝴蝶。
“这个……”许迎星刚想解释,就看到江辞月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橘络,然后合上书,放进了书包。整个过程没说一句话,也没露出任何表情,像只是捡起了一粒无关紧要的灰尘。
许迎星的手指蜷了蜷,掌心的橘络硌得皮肤有点痒。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笨拙的小偷,想把秘密藏进对方的口袋,却被撞了个正着。
课间操时,许迎星故意站到了队伍后排。广播里的音乐还是那么急促,她跟着节奏摆臂时,目光总不由自主地飘向隔壁班的队伍。江辞月站在第一排,白色帆布鞋踩在褪色的塑胶跑道上,每一步都像量过尺寸般精准。
突然一阵风吹过,卷起满地银杏叶。有片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过来,正好落在江辞月的发梢。她抬手拂开时,指尖划过耳廓,许迎星才发现她耳垂上有个很小的红点,像被蚊子叮过的痕迹。
“你看什么呢?”林薇薇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又看江辞月啊?”
“哪有,”许迎星别过脸,脸颊有点烫,“我看那棵银杏树。”
“那棵树都上百年了,”林薇薇撇撇嘴,“有什么好看的?上次有对情侣在树下告白,被教导主任抓了个正着。”
许迎星没接话,只是看着那片银杏叶落进草丛里。她突然想起江辞月书包上的月亮吊坠,银色的金属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而自己的书包上挂着个橙色的橘子挂件,是去年生日妈妈送的,塑料做的,被磨得有些发白。
这两个挂件,就像她和江辞月,一个像夏天的橘子汽水,一个像冬天的月光,明明是两个世界的东西,却偏偏在同一个教室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
午休时,许迎星趴在桌上睡不着。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吹过银杏树叶的“沙沙”声。她侧过脸,能看到江辞月正坐在座位上看书,还是那本《飞鸟集》,书页被阳光照得半透明,隐约能看到夹在里面的银杏叶书签。
江辞月的保温杯放在手边,天蓝色的杯身上凝着细小的水珠,是里面的热水遇冷结的雾。许迎星突然想起自己早上灌的矿泉水,现在已经凉透了,瓶身结着层白霜,像冻住的眼泪。
她蹑手蹑脚地起身,走到江辞月桌边时,脚步放得更轻了。保温杯的盖子没拧紧,露出半厘米的缝隙,白色的热气从缝里钻出来,带着淡淡的菊花香——是杭白菊的味道,许迎星小时候生病时,妈妈总泡给她喝。
“那个……”她的声音比蚊子还轻,“能借我点热水吗?”
江辞月抬起头,睫毛像受惊的蝶翼颤了颤。她的瞳孔很黑,映着窗外的银杏树,像盛着一汪秋水。“嗯。”她轻声应着,把保温杯往桌边推了推。
许迎星拧开自己的塑料瓶,往里面倒热水时,手有点抖,热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江辞月的数学笔记本上。她慌忙去擦,却越擦越脏,浅褐色的水渍在米白色封面上晕开,像朵难看的云。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江辞月拿过笔记本,翻到后面空白的页数,轻轻拍了拍水渍:“没关系,会干的。”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安抚,像怕惊到受惊的小动物。
许迎星看着她指尖划过水渍的动作,突然注意到她指甲缝里有点淡淡的橘色——是上次剥橘子时沾上的汁液,她居然到现在都没洗掉。这个发现让许迎星的心轻轻跳了一下,像有只小雀落在了枝头。
“你的水……加了菊花?”她没话找话,想打破这尴尬的沉默。
“嗯,”江辞月把保温杯盖好,“妈妈以前总泡。”
许迎星的动作顿了顿。她很少听到江辞月提起家人,就像很少看到她笑一样。上周班会课让填家庭信息表,她偷偷瞥了一眼江辞月的表格,“母亲”那一栏是空的,只有“父亲”后面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
“很好喝的样子,”许迎星捧着温热的塑料瓶,指尖传来的暖意顺着血管蔓延,“我妈妈总给我泡橘子皮水,说败火。”
江辞月的目光落在她的塑料瓶上,瓶身上印着只咧嘴笑的小熊,和她清冷的气质格格不入。“橘子皮水……是什么味道?”
“有点苦,”许迎星想起小时候捏着鼻子喝药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但习惯了就还好,像生活一样,苦中带点甜。”
江辞月没接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看书。阳光落在她的书页上,那句“生如夏花之绚烂”被照得格外清晰。许迎星回到座位时,塑料瓶里的热水还在冒热气,她凑过去闻了闻,似乎能闻到淡淡的菊花香,混着自己身上的橘子味,像秋天和冬天在空气里悄悄握了握手。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课,老师在讲台上念着朱自清的《背影》。许迎星盯着课本上“朱红橘子”那几个字,突然想起早上江辞月发梢的银杏叶。她偷偷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简笔画:一棵银杏树,树下站着两个小人,左边的扎着马尾,右边的留着齐肩短发,发梢别着片银杏叶。
画到右边小人的领口时,她犹豫了一下,添了枚弯月形状的胸针。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在两个小人中间画了个橘子,一半是黄色,一半是银色,像被月光镀上了层冷辉。
“许迎星,”语文老师突然点她的名字,“你来读一下这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