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数学课的预备铃响时,许迎星正趴在桌上补物理作业。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歪斜的抛物线,像被狂风揉皱的纸。林薇薇戳了戳她的后背,压低声音说:“老班刚才在后门看了你三分钟。”
许迎星猛地直起身,课本“啪”地撞在桌腿上。她转头看向后门,玻璃窗外空荡荡的,只有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在嗡嗡作响。“骗你的,”林薇薇笑得肩膀发抖,“不过物理老师今天要抽查作业,你昨晚那道题到底抄没抄?”
“……忘了。”许迎星的手顿在半空,笔尖的墨水滴在“匀速直线运动”几个字上,晕成一小团灰黑色的云。她赶紧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答题区像张嘲讽的脸。
前排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物理课代表抱着作业本走过,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像倒计时的钟摆。许迎星的心跳突然变快,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的木纹——那里被前几届学生刻了无数道划痕,最深的一道像道闪电,她总在紧张时反复摩挲。
“许迎星,你的作业。”课代表的声音带着惯有的不耐烦,停在她桌前。
她硬着头皮把作业本递过去,指尖的温度透过纸页传过去,烫得自己缩了缩手。课代表翻开看了两眼,突然笑了:“最后一道题画的是橘子?”
周围传来几声窃笑。许迎星这才发现,昨晚实在太困,她把没解出来的力学题画成了个歪歪扭扭的橘子,还在旁边画了片叶子。“我……”她张了张嘴,却找不出辩解的话,只能眼睁睁看着课代表在作业本上画了个红色的叉。
物理老师走进教室时,许迎星正把头埋在臂弯里。讲台上传来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摩擦力公式”几个字被写得很大,白得刺眼。她偷偷抬起眼,看到江辞月正坐在斜后方,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作响,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很清晰,像用尺子画出来的直线。
“这道题请同学来解一下。”老师敲了敲黑板,目光扫过教室。
许迎星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帆布鞋。鞋尖沾着点橘子皮的黄色汁液,是早上捡橘子时蹭到的,她用湿巾擦了半天也没擦掉,像块洗不掉的污渍。
“江辞月。”
斜后方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轻响。许迎星悄悄抬眼,看到江辞月走上讲台,手里拿着那支黑色钢笔。她的背挺得很直,像株被风吹不弯的芦苇,走到黑板前时,银色月亮吊坠轻轻晃了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粉笔在她指间转动了半圈,才落在黑板上。公式被写得工整利落,每一个字母都像打印出来的,连等号都画得笔直。许迎星看着她的手,指甲修剪得很短,虎口处有块淡淡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和自己指尖那点橘子汁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这里,”江辞月突然停笔,指尖点在“动摩擦因数”几个字上,声音很轻却很清晰,“需要考虑接触面的粗糙程度。”
许迎星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第一次听到江辞月说这么长的话,不像平时那样惜字如金,每个字都带着种冷静的笃定,像月光落在结冰的湖面上,稳稳当当的。
下课铃响时,许迎星还在盯着黑板上的公式发呆。林薇薇推了推她:“发什么愣?去不去小卖部?”
“不去,”她摇摇头,摸出桌肚里的橘子,“我吃个橘子。”
橘子皮被剥得乱七八糟,白色的橘络缠在指尖,像团解不开的线。她刚想把橘子皮扔进垃圾袋,就看到江辞月从座位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保温杯往教室外走。
许迎星的动作顿了顿。她记得江辞月的保温杯是天蓝色的,上面印着校徽,每次下课都会去接热水。而自己的水壶早就丢了,现在用的是小卖部买的塑料瓶,每天换一个,瓶身上印着不同的卡通图案。
“哎,”她突然叫住江辞月,声音比预想中要轻,“你的物理笔记……能借我看看吗?”
江辞月停下脚步,转过身。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块菱形的光斑,睫毛的影子落在光斑里,像水草在水里轻轻晃。“为什么?”她问,语气没什么起伏,既不惊讶也不排斥。
“我……”许迎星捏着橘子皮的手紧了紧,橘络刺得指尖有点痒,“最后一道题没听懂。”
江辞月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橘子皮上,停顿了两秒,才点点头:“晚自习前还你。”
说完就转身走了,步伐轻得像踩在棉花上,银色吊坠又发出细碎的“叮”声,混在走廊的喧闹里,却奇异地钻进了许迎星的耳朵。
林薇薇凑过来,一脸八卦:“你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就……借个笔记而已。”许迎星把橘子瓣塞进嘴里,甜汁溅在舌尖,却没尝到多少甜味,“她好像也没那么难说话。”
“难说话倒不至于,”林薇薇撇撇嘴,“就是太冷了,像块捂不热的冰。上次我问她借橡皮,她都只递给我,没说一句话。”
许迎星没接话,只是看着江辞月的座位。她的笔记本摊在桌上,米白色封面在一众五颜六色的课本里很显眼,旁边放着那个天蓝色保温杯,杯口冒着丝丝白汽,在冷空气中很快散了。
晚自习前,许迎星去厕所回来,发现桌肚里多了个笔记本。不是江辞月平时用的米白色那本,而是个旧的,封面有点磨损,边角卷了起来,像被水浸过又晒干的纸。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物理笔记”四个字,字迹和黑板上的一样工整,只是墨水颜色深浅不一,显然写了很久。翻到昨晚那道题的地方,空白处用红笔补了一行小字:“接触面光滑时,动摩擦因数为0”,笔尖的力度很轻,墨迹淡淡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许迎星的指尖拂过那行字,突然觉得有点热。她转头看向斜后方,江辞月正低头做数学题,侧脸在台灯下显得很柔和,不像平时那样冷硬。银色月亮胸针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像颗安静的星。
“谢了。”她轻声说,声音被晚自习的朗读声吞没。
江辞月没回头,只是握着钢笔的手指顿了顿,很快又继续在草稿纸上演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像风吹过树叶的轻响。
周三早上醒来时,许迎星发现窗玻璃上结了层白霜。用手指划了一下,留下道清晰的痕迹,像道没愈合的伤口。她打了个哈欠,摸出手机看时间,六点四十——比平时早了五分钟,却还是觉得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穿衣服时,她在衣柜最底层翻出件厚毛衣。是去年妈妈织的,深灰色,针脚有点歪,却异常暖和。套上校服外套时,领口的毛线蹭到下巴,有点痒,像小猫的胡子在挠。
走到巷口时,卖豆浆的张阿姨正在收摊子。蓝色保温桶上结了层薄冰,张阿姨用抹布擦着桶身,嘴里念叨着:“今天霜降,最冷的一天。”
许迎星买了杯热豆浆,指尖碰到塑料袋时,突然想起江辞月的手。上次借笔记时不小心碰到过,指尖很凉,像冰水里泡过的玉。她鬼使神差地多买了一杯,甜的,和江辞月平时喝的一样。
进教室时,早读课刚开始。江辞月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低头背单词,晨光落在她的书页上,把“abandon”这个词照得很亮。许迎星蹑手蹑脚地走到自己座位,把那杯豆浆放在江辞月的桌角,声音轻得像蚊子叫:“给你的。”
江辞月抬起头,目光落在豆浆上,又移到她脸上。许迎星的鼻尖冻得通红,头发上沾着点白霜,像落了层细雪。“为什么?”她问,语气还是淡淡的。
“呃……”许迎星挠了挠头,把自己的豆浆塞进桌肚,“买多了。”
这显然是个谎言。张阿姨的豆浆都是现做的,一次只能买一杯,除非特意说要两杯。江辞月看着她冻得发红的耳朵,突然想起上周在公交站,她也是这样,鼻尖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兔子。
“谢谢。”她拿起豆浆,指尖碰到塑料袋,传来熟悉的暖意。这是第一次,有人给她带豆浆,不是因为顺路,也不是因为客套,就只是单纯地递过来一杯热饮,带着点笨拙的善意。
许迎星没再说什么,翻开语文课本假装朗读,眼角的余光却看到江辞月把豆浆放在手边,没立刻喝,只是继续背单词。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那枚月亮胸针照得很亮,弯月抱着星星的形状,突然让许迎星想起小时候外婆讲的故事——月亮和星星是好朋友,永远不会分开。
课间操时,广播里放着《运动员进行曲》,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许迎星缩在队伍最后,跟着音乐机械地挥胳膊抬腿,毛衣被汗水浸湿,贴在背上,有点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