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发出冷冷的白光,照着夏南风手里那件要修改的外套。浅咖色的布料摊在膝上,她拿起剪刀,对准需要收窄的腰线。第一剪下去,歪了。她定了定神,重新对齐。指尖捏着冰凉的金属,却感觉不到应有的力度。脑海里反复回响的,是白天那通电话里姑姑最后那句话,“田姝宁回来了,和我打听你的情况,可能是要过去找你。”
“咔嚓。”剪刀刃口贴着布料滑开,差点划破她捏着布料的左手拇指。她像被烫到似的松开手,剪刀掉在地上。她干脆放下所有东西,双手交握着,指尖冰凉。
田姝宁。这个名字像一颗埋在心底多年的石子,早已被岁月覆盖得不见踪影。可当它被重新挖出来时,裹在外面的泥土簌簌落下,露出的依旧是当年那颗棱角分明的、硌得人生疼的硬物。八岁。她记得很清楚,那年秋天,梧桐树的叶子刚开始变黄。田姝宁收拾行李的那个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客厅。小小的夏南风扒着门框,看着妈妈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那个墨绿色的行李箱。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那时的她也大概感受到了家里的变故,当妈妈打开门准备离开时,她哭着抱住了妈妈,让她不要离开。可是,妈妈还是义无反顾地走了,没有再回头。
一开始,她等过,在无数个夜晚抱着偷偷藏起来的、母亲留下的一件旧毛衣,把脸埋进去闻那早已消散的气息。她在学校里被嘲笑“没妈的孩子”时,总是倔强地反驳:“我妈妈在外地工作,很快就会来接我。”
一年,两年,……那个墨绿色的行李箱再也没有回来过。连电话都没有。姑姑说,田姝宁跟着一个老外出了国,再婚了,有了新的家庭。
夏南风在青春期最叛逆的那几年,曾狠狠地把那件旧毛衣扔进垃圾桶。可半夜又偷偷捡回来,洗干净,叠好,塞进衣柜最深处。她恨她的不告而别,更恨自己竟然还在期待。
现在,她二十三岁了。早已过了需要母亲的年纪,学会了独处,学会了照顾自己,有了工作,有了朋友,有了……池恒。偏偏在这个时候,田姝宁回来了。
“如果她再打电话,您就告诉她,不必过来了。”夏南风在电话里对姑姑说,语气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可挂掉电话后,她一整个下午都在走神。
韩姨看出她的反常,关切地问:“南风,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脸色这么差。”
“没事,可能就是有点累。”夏南风挤出一个笑容。
她确实累。一种从心底蔓延上来的疲惫,像潮水般淹没四肢百骸。那是一种防卫性的疲惫,她用了十几年筑起的堤坝,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竟然有些松动。
接下来几天,田姝宁并没有出现。夏南风在不安中渐渐放松,又在这放松中尝到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看,果然又是这样。说要来找她,却连面都不露。也许只是随口一提,也许已经又去了别的地方。
她这样想着,却在下班时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目光扫过街角、车站、小区门口。既害怕看到那个身影,又忍不住寻找。只有去老街看池恒的时候,她才能真正地放松下来。
坐在那条硬邦邦的长凳上,听着他唱歌,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闻着保温桶里汤水飘出的热气,她才能暂时忘记那个名字带来的纷扰。池恒就像是她的港湾,在他的身边,她才能感受到真正的宁静。所以,她去得更勤了。几乎每晚都去,带着不同的汤,坐在同一个位置。
这天晚上,她照例带着汤来到老街。大峰和阿哲看见她,默契地相视一笑,找了个借口溜达去了。这些日子以来,这几乎成了固定流程。
“今天是什么汤?”池恒接过保温桶时问。
“百合莲子炖瘦肉,清心的。”夏南风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打开盖子。
热气涌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池恒盛了一碗,喝了一口,转头看她:“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夏南风愣了一下:“怎么这么问?”
“你最近来,话少了。”池恒放下碗,认真地看着她,“而且总是走神。是店里有什么事,还是……”
“没有,真的没有。”夏南风打断他,努力让笑容更自然些,“就是最近换季,有点累。”
池恒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他了解夏南风,她不想说的事,再怎么问也不会说。但他能感觉到,她心里压着很重的东西。
两人静静地坐着,远处有商铺拉下卷帘门的声音,哐啷哐啷的,在空旷的街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夏南风把脑袋轻轻靠在池恒肩上。池恒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靠着。
“哥。”夏南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特别恨的一个人突然出现,你会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