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萍肚子里的宝宝才几个月,夏南风就已经开始悄悄准备起来了。她翻看着网页上那些迷你的、如同玩具般的小衣服,两眼放着近乎痴迷的光芒,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被一次次触动。她挑选了最柔软亲肤的纯棉布料,在每一个空闲时分,埋首于飞针走线之中,精心缝制着小帽子、小手套、小袜子,还有那包裹新生儿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小包被。那些细碎的布料在她手中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与爱意。
生活像两条时而交汇时而分离的轨道。夏南风与池恒的时间总是微妙地错开:她迎着晨光去上班时,他尚在补眠;他深夜拖着疲惫归来时,她已沉入梦乡。但在那些稀有的、两人都完全休憩的日子里,夏南风敏锐地捕捉到了池恒身上那种难以言喻的不同。这是一种感觉,微妙却切实存在,池恒对他曾视若生命的音乐,似乎不再抱有以往那种近乎燃烧的执着与热烈。从前,即便是休假,他的耳朵也总被耳机占据,逐音逐字地研磨,心神仿佛永远沉浸在旋律的世界里。可现在,他会那样安静地、近乎慵懒地摊在沙发上,目光追随着她忙碌穿梭的身影,看着她为那些小小的衣物倾注心血,脸上是一种她许久未见的、沉淀下来的宁静与柔和,像是在这片由琐碎日常织就的平静中,找到了某种安然的归宿。
这变化,细细追溯,似乎是从那次南方歌唱比赛折戟沉沙之后开始的。夏南风的心底不由得泛起一丝矛盾的涟漪。难道,是自己当时那些关于安稳、关于家庭的絮语,无形中消磨了他追逐梦想的锐气与意志?诚然,她心疼他的奔波与劳累,希望他能从那种自我逼迫的紧绷状态中暂时解脱,得以喘息。可一个曾经对梦想怀抱那样狂热火焰的人,骤然间静默下来,这反常的平静反而在她心中投下了一抹不安的阴影。她轻轻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念头。她告诉自己,池恒有他自己的步调与思考,他若累了,便该休息;他若想再度启程,她必定无言支持。她相信他,毫无保留地相信他的每一个决定,相信他选择的每一条路。只要他在身边,这日子便是好的。
正如夏南风所隐约感知的那样,池恒自比赛失利后,确实陷入了一段灰暗的彷徨期。一次又一次的尝试,换来的是一次又一次的跌倒,磕得头破血流,再坚韧的意志也难免被磨损出裂痕,滋生出深切的自我怀疑。他甚至开始有些理解许程阔当年的选择了,放下麦克风,开一间酒吧,在现实的烟火气中寻求另一种立足之地。那种梦想撞击现实坚壁所带来的挫败感,确实足以让人心灰意冷。为什么非要在这条看似没有尽头的路上自寻烦恼呢?或许,眼下这般日子才是真实的归宿。在“流光”酒吧驻唱,好歹也算没有完全离开音乐,“三剑客”的组合如今已是酒吧的一块招牌,不少客人专为听歌而来。在这种被近距离簇拥的小小成就感里,池恒似乎找到了一种工作层面的乐趣。而夏南风接触着她喜欢的服装,做着喜欢的设计,生活充实而满足。大多数人的一生,不就是这样,在平凡的轨道上运行,寻求一份现世的安稳么?
日子如水般平静流淌,池恒表面上似乎已经完全接纳并享受着这种安稳。然而,在他内心最深处、一个连自己都不愿轻易触碰的角落,始终埋着一根刺,那是他未曾真正熄灭的梦想。他试图忽略它的存在,用日常的琐碎将其覆盖,但那根刺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猛地刺痛他一下,提醒着他那份不甘与空缺。
他努力地将注意力投向别处:关心夏南风又做出了哪些可爱的小衣物;和大峰哥、阿哲一起研究新的伴奏编曲;还有,便是惦记着许久未见的徐阳。徐阳去省城看病,结果究竟如何了?
徐阳确实消失了一段时间。池恒这几个月忙于比赛和调整心态,与徐阳只是偶尔信息往来。徐阳只简单回复说已从省城回来,却一直未曾露面。直到某天,池恒接到了徐阳发来的一条信息,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沉重:“恒子,我打算去云南那边看看,听说有些地方存在一些偏方……不知道这一去,什么时候能回来。走之前,我能不能在‘流光’唱首歌?也算……和你们当面道个别。”
在一个繁星低垂、仿佛伸手可及的夜晚,徐阳出现了。他比池恒记忆中更加消瘦,曾经合身的衣服如今显得空荡荡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使得颧骨像山峰般突兀地耸立着,唯有一双眼睛,因疾病的消耗而显得格外大,里面却燃烧着一种异样的、令人心碎的光亮。池恒看到他这般模样,心下已然明了省城之行的结果恐怕不容乐观。他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徐阳冰凉而骨节分明的手臂,声音低沉而坚定:“许哥交代了,今晚,你想唱多久就唱多久。”徐阳扯动嘴角,露出一抹虚弱却真诚的笑意,摇了摇头,“一首,就一首。够了。”
在徐阳到来之前,池恒已向许程阔、大峰和阿哲简单说明了情况,只提及徐阳身患重疾,将远赴南方寻求渺茫希望,临行前想在“流光”的舞台,最后唱一次歌。池恒也预先打了招呼,徐阳现在的身体状况,演唱效果或许不会完美。从池恒凝重的语气和往日对徐阳状态的观察,许程阔心中早已猜出七八分。商人精明的外壳下,那颗曾为音乐跳动过的心,此刻被一种同为歌手的深刻共鸣与悲悯攫住。他没有丝毫犹豫,一口应承下来。大峰和阿哲也毫不犹豫地表示,愿意为徐阳伴奏。
当徐阳缓缓走上那个他曾经无比熟悉、此刻却感觉有些陌生的舞台时,整个“流光”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他站在追光灯下,身影在光晕中显得愈发单薄,像一片随时可能被风吹走的羽毛。身后,大峰轻柔的键盘前奏和阿哲沉稳的电吉他低音悄然漫溢开来,如同夜雾般笼罩住整个空间。
徐阳的情绪在音乐响起的瞬间,便如潮水般汹涌难抑。舞台啊,这今后,是否还有机会再次站立其上?每一次登台,他都当作是最后一次来珍惜。而这一次,或许,真的就是最后一次了。北京权威医院的会诊结果像最终的判决,宣告他的病情正在不可逆转地恶化,歌唱的能力正随着生命力一起悄然流逝。此次南下寻求偏方,与其说是治疗,不如说是在绝望中为自己寻找一个缥缈的精神支柱。若连这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之火都熄灭,他恐怕真的会彻底崩塌。
前奏结束,徐阳对着麦克风,唱出了那首他精心挑选的、张国荣的《我》。
“快乐是快乐的方式不止一种
最荣幸是谁都是造物者的光荣
不用闪躲为我喜欢的生活而活
不用粉墨就站在光明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