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彩之声》的海选地点,设在千里之外一座温润的南方城市。这对于从未远行过的池恒来说,本身就是一次里程碑式的出发。他第一次乘坐飞机,当那巨大的金属造物在跑道上加速、轰鸣,继而挣脱地心引力仰头冲向云层的刹那,池恒紧靠着舷窗,手心因紧张和兴奋而微微汗湿。地面上的房屋、田野急速缩小,最终被绵软的云海吞没。一种奇异的感觉攫住了他,这就是飞翔吗?
抵达那座以繁华闻名的南方都市,湿润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比赛场地设在一个庞大的会展中心里,眼前的景象让池恒瞬间理解了什么叫“人山人海”。喧嚣声、各地方言、器乐试音声混杂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冲击着他的耳膜。放眼望去,攒动的人头比他在省城参加任何一次比赛时都要多上一倍还不止。在省城,至少还在熟悉的语言和文化氛围里,而在这里,他真切地尝到了“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滋味,一种渺小与孤独感悄然爬上心头。
他拖着那个略显陈旧的行李箱,在工作人员那里完成了登记表格,然后在拥挤大厅的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勉强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从烈日当空的正午,等到日影西斜的下午,再等到华灯初上的傍晚。他不敢离开半步,生怕错过了叫号。午饭和晚饭,都是就着瓶装水,啃着从家里带来的、已经有些干硬的面包。
直到夜幕完全笼罩了城市,大厅里的灯光变得惨白而明亮,池恒的号码终于被叫到。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夏南风特意为他熨烫平整的衬衫,迈步走进了考场。
考场里,气氛严肃。三位评委老师端坐前方,两边是两位表情严谨的男评委,中间是一位气质干练的女评委。池恒稳住有些过快的心跳,简洁地介绍了自己来自北方的小城和“流光”酒吧。然后,他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选择了一首英文歌《Price Tag》。这首歌融合了流行、R&B和说唱元素,旋律抓耳,节奏轻快,非常适合带动气氛。近三年的酒吧舞台磨炼,早已洗去了他最初的青涩,赋予了他更纯熟的演唱技巧和舞台把控能力。他一边唱着,一边习惯性地观察着评委的反应。他看到中间那位女评委随着节奏轻轻用指尖点着桌面,左边那位中年男评委不时地回头与她低声交流几句,女评委也赞同似的点着头。从他们放松的眉宇和偶尔流露的欣赏眼神中,池恒读到了满意的信号。一股微小的希望之火,在他胸腔里点燃。
一曲唱毕,现场有片刻的安静。池恒的心却在这安静里悬了起来。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光唱一首英文歌,是不是不够全面?是不是应该再展示一下中文歌的演唱能力?会不会让评委觉得我的风格单一?对机会的极度渴望,像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他做出了一个事后让他追悔莫及的决定。
他趁着评委还未开口点评,赶紧上前一步,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说道:“评委老师,我……我还能再唱一首中文歌吗?我想更全面地展示一下自己。”
评委们相互看了一眼,中间的女评委似乎看出了这个高大男孩眼中的恳切与紧张,她示意了一下:“可以,请开始吧。”
池恒吸了口气,选择了另一首他平时在酒吧也会唱的中文歌,一首孤独而痛苦的情歌。这首歌主歌部分需要极致的低沉与克制,副歌部分则要求充满撕裂感的爆发与宣泄。然而,在没有伴奏乐队烘托的清唱环境下,在经历了长达近十个小时的等待与精神消耗后,这首歌的难度被无限放大。
他开口唱了,却发现自己找不到状态。长时间的精神紧绷和身体疲惫,让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控制的沙哑和疲惫。主歌部分显得干涩,缺乏应有的叙事感;而到了副歌需要爆发的地方,他拼尽全力,却因为气息不稳,显得有些声嘶力竭,那种“撕裂感”没有变成艺术表达,反而成了技术上的瑕疵。他清晰地看到,那位原本对他点头的男评委,此刻微微蹙起了眉头,再次与女评委交谈时,轻轻摇了摇头。女评委也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表情恢复了最初的严肃与审视。
唱完之后,现场的气氛明显冷了下来。中间的女评委拿起笔,在表格上记录着什么,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结论:“你的音色条件不错,第一首歌的感觉也很好。但这首中文歌,节奏不太稳,情感投入和技巧结合得不够好。回去再好好练一练吧。”
“轰”的一声,池恒感觉大脑一片空白。评委的话像一盆冰水,将他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彻底浇灭。他在唱第二首歌的中段就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但他无力挽回。此刻,巨大的失落和恐慌攫住了他,他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老师!老师对不起!”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颤,“能不能……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再唱一首,就一首!我……我是从很远的地方坐飞机来的,我真的很珍惜这次机会,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