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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小鬼难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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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辉一走,烧烤店的后厨立刻显出捉襟见肘的窘迫。老板急着找新厨师,一时半会儿却没合适的;老板娘精于算计,索性把备菜的活儿也分摊到前厅三个服务员头上,美其名曰“多劳多得,锻炼锻炼”,涨工资的事儿却只字不提。

这下,本就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了。

周鸣仗着自己是老板娘的外甥,照旧是能躲就躲,能懒则懒。洗菜?手会弄粗糙。串肉?油乎乎的麻烦。他宁可叼着烟在后巷晃悠,或者抱着手机在角落打游戏。金玲呢,心里自然不乐意,活儿凭空多了近一倍,钱却一分没见涨,脸上便时常挂着不忿,手上也磨磨蹭蹭。

只有池恒,几乎是立刻默不作声地接过了大部分新增的担子。前台客人一走,他麻利地收拾干净,转身就扎进后厨。狭窄的空间里,油烟机嗡嗡作响,混合着生肉和调料的气味。他系上脏兮兮的围裙,挽起袖子,站在水池边,一筐筐地清洗沾着泥的蔬菜,处理腥气扑鼻的海鲜,再用竹签将切好的肉块、蔬菜,一个个仔细地串起来。这活儿枯燥又费时,一天下来,指尖被竹签戳得生疼,手腕酸麻,常常要串出上千串,才能勉强供应上晚市的消耗。

无论池恒是在前厅敏捷地穿梭于桌椅之间,还是在后厨闷头串着仿佛永无止境的肉串,金玲总会找到机会凑过来。有时倚着门框,夸他今天穿的T恤衬得人很精神,有时看他清洗海鲜时骨节分明、修长却有力的手,会啧啧赞叹“比女孩子的手还好看”,甚至有时,会半开玩笑地约他休息日一起去看电影、逛街。

池恒对此总是反应平淡。他会礼貌性地牵动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浅淡而疏离的微笑,并不多接话,手里的活儿也从不停下。那笑容干净,却也像隔着一层玻璃,让人触不到温度。可偏偏是这样的冷淡和距离感,在某些人眼里,却成了另一种意味的吸引和撩拨。

周鸣的心里像是被点了一把阴火,烧得他坐立难安。他早就对金玲存了心思,虽然没挑明,但平日里金玲也会跟他搭话玩笑,他便自以为是地认定了两人“有戏”。可自从池恒这个闷不吭声、却长得人模狗样的小子来了之后,金玲的目光就很少再落到他身上了,整天围着池恒打转。周鸣越想越气,池恒那小子,对着金玲笑什么笑?明明不爱搭理,偏偏又要笑,这不是欲擒故纵是什么?故意吊着人,显得自己多清高似的!

于是,周鸣的刁难变本加厉。池恒擦过的桌子,他非要过去再抹一遍,挑刺说“没擦干净”,池恒刚摆好的椅子,他“不小心”踢乱,传菜时故意撞一下池恒的肩膀,或者“无意间”踩他一脚,然后假惺惺地说句“不好意思啊,没看见”。言语上的挤兑更是家常便饭。

池恒不是没有感觉。血气方刚的年纪,拳头几次在身侧握紧,又缓缓松开。他告诉自己:这份工作来之不易,是王辉费心介绍的,也是他和夏南风眼下重要的经济来源。不能因为一时意气毁了它。受点委屈算什么?大丈夫能屈能伸,赚钱才是硬道理。他把所有的憋闷和火气都咽回肚子里,化作更沉默、更麻利的动作。

这天下午,过了午餐高峰,店里终于清静下来。池恒打扫完前厅,正弯腰整理着桌椅,眼角余光瞥见门外站着一个身影。

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旧工装,头发蓬乱,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深深倦意。他手里攥着个干硬发黄的馒头,在门口踟蹰着,几次想抬脚进来,又缩了回去。最后,他像是鼓足了勇气,隔着玻璃门,朝里张望,目光与池恒对上时,迅速闪过一抹窘迫。

池恒直起身,走了过去,拉开门。

“那个……小伙子,”男人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池恒的眼睛,“能……能给点儿热水吗?就一点儿,我……我有馒头。”他扬了扬手里那个硬邦邦的馒头,动作小心翼翼,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池恒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一个大男人,若不是窘迫到了极点,怎会为了一杯热水如此低声下气?那小心翼翼的模样,让他瞬间想起了自己和夏南风也曾有过的、对着空空如也的钱包发怔的时刻。一股酸涩混杂着同情,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

“您先进来坐吧,”池恒侧身让开,语气不觉放得温和,“我去给您倒。”

他转身快步走向后厨,没注意到身后,已经吃完午饭的周鸣正倚在收银台边,斜睨着门口的情形,嘴角挂着一丝看好戏的讥诮。见池恒进后厨,周鸣也慢悠悠地跟了过去。

后厨里,给服务员准备的午餐,一盆豆角炖土豆,一锅米饭,还剩下一小半。周鸣和金玲已经吃过了。池恒先拿起一个干净的大碗,盛了满满一碗热水。然后,他看了看剩下的饭菜,犹豫了不到一秒,又拿起一个稍大的碗,装上冒尖的菜和米饭。盆里只剩下浅浅一层底儿了。

他把热水和饭菜端到中年男人面前的小桌上。男人看到那碗热气腾腾的饭菜,明显愣住了,慌忙摆手:“不不不,小伙子,我不是来吃饭的,我就要点儿热水……”

“没事,这是……是店里多余的,不要钱。”池恒怕他难为情,迅速解释了一句,便转身走向另一边的桌子,继续摆弄起餐具,留给他独自吃饭的空间。

中年男人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饭菜和热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最终,拿起筷子,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但吃得很小心,尽量不发出声音。

池恒摆完桌椅,回到后厨,把盆底那点残羹剩菜刮到一个小碗里,三两口扒拉进嘴里,几乎没怎么咀嚼就咽了下去。

金玲凑过来,看了眼他手里几乎空了的碗,皱了皱眉:“你就吃这么点儿?晚上忙起来跟打仗似的,能顶得住吗?”

池恒放下碗,开始麻利地清洗堆积的碗筷,头也不抬:“没事,不太饿。”

身后传来一声清晰的、充满嘲讽的冷哼。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周鸣。池恒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理会。

洗完碗,池恒回到前厅,发现那个中年男人还站在桌边,没有离开。看到他出来,男人立刻迎上来:“小伙子,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虽然只有短短几个字,语气里的真挚和感激却沉甸甸的。池恒摆了摆手:“您别客气,快赶路吧。”

送走了男人,池恒继续手头的工作,不知怎的,心情松快了一些,嘴里不自觉地,轻轻哼起了一段旋律,是夏南风最近常听的一首老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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