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声仿佛一道解禁令,何老师夹着教案刚走出教室门,后脚还没完全迈出门槛,教室里压抑的“嗡嗡”声就迅速放大,汇成一片毫不掩饰的哀嚎与抱怨。
“不是吧!这才开学多久啊,就家长会?!”
“救命啊……我物理卷子还藏在床底下呢!这下完了!”
“我妈那张嘴啊……能从成绩单念叨到我昨晚多玩了半小时手机,想想就头大!”
“唉,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认命吧各位……”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青春期特有的、夸张又真实的烦恼。成绩、排名、父母的期望,像三座无形的大山,压得这些半大孩子嬉笑怒骂,借此宣泄压力。
靠窗的角落却格格不入地安静。
夏南风的座位靠着窗边,她出神地看着窗外的斜阳,和教室里的喧闹似乎格格不入。同桌齐文看了一眼夏南风,落日的余晖洒在她的身上,竟然有些神秘的美丽。齐文有些不理解夏南风,她很漂亮,学习成绩也好,这样的女孩子不应该是快乐而张扬的吗?可是,她总是安安静静的,不喜欢别人注意到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总有些雾蒙蒙的。齐文虽然看不透她,但是,她挺喜欢这个同桌。
“南风,”齐文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压低了声音,试图把夏南风从那种出神的状态里拉回来,“何老师的话听见没?下周家长会!你家谁来啊?不过你这成绩,谁来都是脸上有光,哪像我……”她习惯性地开始絮叨自己的烦恼,“我爸妈都忙,指不定又得石头剪刀布决定谁‘牺牲’呢,其实不来更好,耳根清净……”
夏南风缓缓转过头。
“我……还没想好。”夏南风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周围的嘈杂淹没。说完,她便迅速低下头,手伸进桌肚里的书包,佯装翻找着什么,动作有些急,带着掩饰的仓促。
指尖触到冰凉的文具盒,却止不住心底那阵突如其来的酸涩上涌。爸爸刚走的那段日子,眼泪似乎流不完,浸湿了无数个夜晚的枕头。可当她看到池恒沉默地扛起一切,在生活重压下眼神依然清亮时,她就知道,沉溺悲伤是一种奢侈。池恒也会想妈妈,她不止一次瞥见他独自捧着母亲小小的遗像前,背影僵直,眼眶发红,却从不让泪水真的落下。他们连尽情思念的资格都没有。
升入高中后,她几乎是扑进了学习里,用繁重的课业填满所有清醒的时间,试图用公式、单词、古文来覆盖心底那个巨大的空洞。这方法似乎奏效,忙碌让她暂时忘却。可总有一些猝不及防的时刻,比如现在,“家长会”这三个字像一把精准的钥匙,“咔哒”一声就打开了那扇名为“失去”的门。冰冷的现实再次涌来,不会再有人带着期待坐在属于她的家长席上,不会再有那双温暖的手在成绩单上签下名字,也不会再有人揉着她的头发说“我的女儿真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闷地疼。她只能仓皇地转头看向窗外,用力睁大眼睛,让傍晚的风把眼底那阵汹涌的热意吹散。
“夏南风!”门口有同学探进半个身子,朝她这边喊,“何老师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夏南风应了一声,收拾好表情,起身走向教师办公室。心里有些微的忐忑,不知班主任单独找她所为何事。
办公室里很安静,其他老师似乎都去开会或上课了,只有何老师坐在办公桌前批改作业。看到她进来,何老师放下红笔,温和地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南风来了,坐。”
夏南风依言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何老师打量着她。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梳得整齐,脸颊却没什么血色,带着一丝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静。她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关于这个学生的情况,她是从之前的学校记录里了解到的,父母双亡,与同样未成年的哥哥相依为命。这样的孩子,往往比同龄人更敏感,也更需要小心翼翼的保护。
“南风,”何老师的声音放得格外柔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现在办公室里就我们两个人,老师想和你聊聊。学习上、生活上,如果有什么困难,或者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和老师说,把老师当成朋友一样,好吗?”
夏南风抬起眼,对上何老师真诚关切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怜悯,只有理解和一种温暖的支撑。她忽然明白了,何老师是特意挑了这个时间。
“老师……我家里的事情,您是不是知道了?”她轻声问。
何老师点了点头,没有回避:“老师了解一些。所以,下周的家长会……”她顿了顿,观察着夏南风的反应,“家里能有人过来参加吗?”
夏南风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有些发凉。她摇了摇头,声音更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爸爸妈妈都不在了。我哥哥……他上高三,晚上还要打工,很忙。没有人……能来。”
预料之中的答案,却依然让何老师心头一酸。她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用一次性纸杯接了杯温水,轻轻放到夏南风面前。
“老师知道了。”何老师重新坐下,语气平和而坚定,“南风,你是个非常优秀的学生,努力、上进、懂事,老师很喜欢你。家长会的事情,你完全不用放在心上,更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高中阶段家长会次数会多一些,以后每次家长会后,老师都会把主要内容和注意事项单独告诉你。你只需要安心学习,朝着自己的目标努力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