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营销做到第十四天,距离结算工资只差临门一脚,夏南风被叫进了那间总是弥漫着烟味和廉价空气清新剂味道的经理室。
经理坐在转椅上,手里捏着一支圆珠笔,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眼皮都没怎么抬。“夏南风是吧?你的业绩报表我看了,”他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带着一种程式化的遗憾,“连续几天都没达标啊,这试用期嘛……可能不太适合我们这里的要求。明天你就不用来了。”
夏南风的心猛地一沉,“经理,我每天都在尽力打,名单上的电话我基本都拨过一遍了,有时候还会重复拨打意向客户……昨天您还说我有进步……”她的声音因为连日说话而沙哑,此刻更添了几分急切。
经理挥了挥手,打断她,脸上露出些许不耐烦:“数据说话嘛,小姑娘。公司有公司的标准,你没达到,我也没办法。行了,去收拾一下你的东西吧。”
“那……工资呢?”夏南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声音有些发颤,“不是说好干满半个月就结算吗?我已经做了十四天了……”
“工资?”经理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圆珠笔“啪”地一声按在桌上,“你没通过试用期,没给公司创造应有的价值,哪来的工资?我们这不养闲人。”
眼泪瞬间涌上夏南风的眼眶,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愤怒和一种被赤裸裸欺辱的无力感。十四天,每天八小时钉在座位上,耳朵里灌满了斥骂,嗓子哑得像破锣,换来的是这样一句轻飘飘的“没创造价值”?这分明是算准了时间,白用廉价劳动力,临到头一脚踢开,连最基本的报酬都要赖掉!
“这不公平!”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每天都完成了基本拨打量,您不能就这样……”
“出去。”经理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冰冷,“再闹,我叫保安了。年纪轻轻,学点好,别胡搅蛮缠。”
夏南风知道,再说下去也无济于事了。她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转身冲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办公室。外面格子间里,还有几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学生在埋头打电话,听到动静,有人悄悄抬头看她一眼,又迅速低下,眼神里是同病相怜的麻木和一丝兔死狐悲的惊惧。
这事儿终究没能瞒住。晚上,池恒看着夏南风红肿的眼睛和强颜欢笑的模样,再三追问,才知道了原委。他沉默了很久,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晦暗。他只说了一句:“别哭,哥在。”他转头就去找了王辉。
王辉一听就炸了:“妈的!欺负到咱妹头上了?白干十四天?想得美!走,哥带你们去要钱!这帮孙子,专挑没背景的学生欺负!”
第二天,三个身影出现在了那家皮包公司门口。王辉特意换了件看起来成熟些的夹克,池恒抿着唇,眼神沉静,夏南风跟在他们身后,心里有些打鼓,但看到两个哥哥的背影,又莫名生出一股勇气。
“记住,”王辉压低声音,对池恒和夏南风说,“咱们是来拿该拿的,不是来求施舍的。腰杆挺直了,理直气壮!越怂,他们越觉得你好拿捏。”
经理见到他们三个,尤其是看到池恒和王辉都不是好糊弄的样,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又端起架子,跷着二郎腿,用那种惯常的、打发人的口吻说:“怎么又来了?不是跟这小姑娘说清楚了吗?业绩不达标,公司有规定……”
“规定拿出来看看。”池恒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说她没达标,依据是什么?每天的拨打记录、有效通话时长、意向客户统计,这些数据,请拿出来。口说无凭。”
经理被他问得一噎,随即恼羞成怒:“你谁啊?这里是你闹事的地方?再打扰我们工作,信不信我报警告你们骚扰?到时候可就不是不给工资那么简单了,你们还得赔钱!”
“报警?”王辉嗤笑一声,猛地伸手,“哐当”一下推开了经理室那扇并不结实的门!巨大的声响让外面格子间里所有打电话的人都吓了一跳,纷纷停下动作,惊疑不定地朝这边张望。
王辉就势提高了嗓门,那大嗓门如同惊雷,在整个办公区炸开:“来!大家都听听!这位经理说咱们业务不达标就不给钱!都别傻干了!都来问问,业务标准到底是什么?是不是大家累死累活半个月,最后都一句‘不达标’就白干了?!”
他的话音落下,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剩下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微弱“喂喂”声。所有暑期工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那里面有不忿,有怀疑,更有一种被点燃的、蠢蠢欲动的情绪。
经理这下彻底坐不住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猛地站起来,先是对外面吼了一嗓子:“看什么看!都干活!不想干了是吧!”然后手忙脚乱地想去关上门。
池恒伸脚,不动声色地抵住了门缝。
经理关不上门,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又怕王辉再嚷嚷,把其他员工也煽动起来,更怕影响了那些正在进行的电话推销。他压低声音,带着威胁:“你们真想闹到警察来?对你们没好处!”
“你报啊!”王辉梗着脖子,寸步不让,“正好让警察来评评理,看看你们这‘正经公司’是怎么克扣学生工资的!我们等着!”
经理的目光在池恒沉静却坚定的脸上、王辉混不吝的架势、以及门外那些明显开始交头接耳的“员工”身上扫过。他知道,今天碰上硬茬子了。这两个小子,显然不是吓唬两句就能打发走的。真要闹起来,影响生意不说,万一真招来什么麻烦……
他飞快地权衡利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耳语:“行了行了……一点小事,吵什么。我们公司是正规的,也不差这几个钱。这小姑娘……虽然业绩差了点,也算辛苦了。”他边说边拉开抽屉,动作迅速地数出几张钞票,塞到夏南风手里,“喏,结清了!拿了钱赶紧走,出去别乱说话!听见没有?”
夏南风捏着那几张带着汗渍的钞票,看向池恒。池恒微微点头。
“我们走。”池恒率先转身。
三人走出那栋令人压抑的写字楼,站在午后明亮的阳光下,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街上车水马龙,喧闹而富有生机,与刚才那间充满算计和压榨的格子间仿佛两个世界。
“辉哥,这次真的多亏你了。”池恒转过身,看着王辉,眼神真诚。他知道,如果不是王辉那混不吝的气势和恰到好处的“闹”,单凭他和夏南风,恐怕很难这么顺利。
王辉一把搂住池恒的肩膀,用力晃了晃:“说什么呢!跟我还客气?再客气我可真翻脸了啊!咱妹受欺负,我能看着?”
夏南风捏着人生第一笔自己挣来的、充满波折的工资,心里的郁气一扫而空,眼睛弯成了月牙:“哥哥们!我请客!吃雪糕!庆祝我第一次‘维权’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