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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发小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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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屋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浓郁的肉香。一阵风卷残云般的“战斗”后,盘子里只剩下了油亮的酱汁和几片葱丝。满足了口腹之欲,池恒装作不经意地问:“辉哥刚才……都跟你聊什么了?看你们聊得挺高兴。”

夏南风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擦嘴,然后抬起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看向池恒,没有迂回,直接说道:“辉哥说,下午在商业街看到你了。”她顿了顿,语气平稳,“在发传单。”

池恒夹菜的动作停住了。他看向夏南风,女孩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责备,只有一种了然和认真。

“果然还是说了。”池恒叹了口气,也放下了筷子,“有什么话,就说吧。”

夏南风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要进行一场严肃的谈话。“哥,”她轻声问,眼睛忽闪忽闪,“我们是不是一家人?”

池恒看着她:“嗯。”

“那这个家,”夏南风一字一句地问,“是不是应该我们一起承担?”

池恒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疼,又有点酸软。“可是,你还小。”他下意识地重复着这个苍白的理由。

“我快十六岁了。”夏南风的声音微微提高,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我长大了。你可以做的事情,我也可以。”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旋开了池恒心里某个一直紧锁的阀门。不是到了某个年龄就自动长大,而是生活像一双无情的手,推着、逼着、甚至拽着他们,不得不褪去稚嫩,提前面对风霜。他看着夏南风泛红的眼眶和倔强的眼神,心里那点因为瞒着她而产生的微弱坚持,瞬间土崩瓦解。是,有的人可以永远不用长大,永远有撒娇和依赖的资格,但那不是他们的命。

“你也想……去打工?”池恒的声音有些干涩。

夏南风重重地点头,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池恒沉默了。他还能说什么呢?靠他发传单挣的那点钱,交完学费水电费,剩下的连顿像样的饭菜都保障不了。他感到一阵深切的无力,还有对夏南风浓浓的愧疚。是他没能力给她更好的生活,反而要让她也早早踏入这片泥泞。

接下来的日子,池恒依旧每天早早出门,套上那身闷热的小丑服,将自己隐藏在油彩和滑稽之后,在商业街的烈日与尘埃中,重复着递出传单、挤出笑容的动作。汗水流了又干,干了又流,在衣服上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

夏南风则找到了一份电话营销的暑期工。应聘点挤满了和她年纪相仿的学生,眼神里大多是对零花钱的期待或对社会的新奇。工作地点在一栋老旧写字楼的小隔间里,十几个人挤在一起,每人一部电话,一张写满号码的列表。每天工作八小时,目标任务是拨打近两百个电话,工资半月一结,干不满半月,一分没有。

狭小的空间里,几乎时刻充斥着不同声调的营销话术、被拒绝的尴尬沉默、以及偶尔爆发的客户怒骂。空气混浊,弥漫着汗味和廉价打印纸的味道。八小时里,除了限时三分钟的厕所时间,几乎被钉在座位上。耳朵里灌满了“不需要”、“滚”、“骗子”之类的冰冷回复或粗暴斥骂。一起进来的学生,有人做了两三天就受不了走人,有人坚持了四五天也放弃了。嘈杂、重复、挫败感、以及不被当人看待的屈辱,足以迅速消磨掉年轻人的热情。

但夏南风坚持了下来。她戴着略显笨重的耳机,对照着话术单,一遍遍拨通陌生的号码,用尽可能清晰平稳的声音,重复着那些她自己都不太相信的优惠条款。被挂断,深呼吸,拨打下一个。被辱骂,咬紧下唇,等对方先挂断,再深呼吸,拨打下一个。晚上回到家,她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耳朵里嗡嗡作响,脸色是缺乏新鲜空气的苍白。

晚上,两个人先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强打起精神,用最便宜的食材凑合出晚饭,却常常对着饭菜发呆,谁也没有胃口。身体是累的,嗓子是哑的,心是沉的。这天晚上,又是如此。简单的清汤挂面,飘着几根菜叶。池恒看着对面蔫头耷脑、用筷子无意识搅着面条的夏南风,伸出手,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

“好好吃饭。”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破旧的风箱。

夏南风抬起头,对他做了个有气无力的鬼脸。“你也一样。”她的声音更糟,嘶哑得几乎像公鸭叫。

话音落下,两人都愣住了。看着彼此眼中清晰的疲惫,和那同样变得难听的声音,一种奇异的、带着苦涩的默契感,悄然弥漫。家里不只有一个“公鸭嗓”,而是有两个。这算不算是……另类的“同甘共苦”?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一丝微弱的笑意从眼底泄露出来,然后像决堤的洪水,迅速蔓延。先是肩膀微微抖动,接着压抑的低笑溢出喉咙,最终变成了无法抑制的、畅快又心酸的大笑。他们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仿佛要把这些日子积压的所有闷气、委屈、疲惫,都通过这荒谬的笑声发泄出去。

“哥,”夏南风一边抹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喘着气说,眼睛却亮得惊人,“我们……我们一起唱首歌吧!”

“唱什么?”池恒也笑得没了力气,靠在椅背上问。

“唱摇滚!”夏南风几乎是喊出来的,用她那破锣嗓子,“就唱……《一无所有》!”

池恒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个无奈又宠溺的弧度。真是……再应景不过了。

狭小安静的客厅里,没有伴奏,只有两个嘶哑的、不怎么好听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起了个头:

“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

“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起初只是低声哼唱,带着试探和生涩。但歌词里的质问、倔强、还有那种身处谷底却不肯彻底低头的劲儿,渐渐与他们胸腔里翻滚的情绪共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放开,从哼唱变成了嘶吼。他们不再在乎是否跑调,不再在乎声音是否难听,只是用力地、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地吼着:

“我要给你我的追求,还有我的自由!”

“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噢……你何时跟我走!噢……你何时跟我走!!”

歌唱完了,最后一个音落下,房间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两人看着彼此通红的脸、汗湿的额发和亮得异常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又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少了些癫狂,多了些释然,甚至有一点点……莫名的豪气。是啊,现在已经是一无所有了。青春、时间、力气,大概就是他们仅剩的本钱。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既然哭着也是一天,笑着也是一天。那就,笑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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